關閉的藍色大門

(葉駿/清華大學碩士生)

2019年12月,桂綸鎂和胡歌主演的電影《南方車站的聚會》在大陸院線上映。影評人與觀眾們都紛紛驚歎於胡歌與桂綸鎂在電影中的精彩演繹,尤其是桂綸鎂飾演的陪泳女,她對人物角色心裡狀態的把握與細微情緒的體察都恰到好處,完美詮釋了電影的主題。

回到那個夏天

看完電影後,我沒有著急寫下影評。反倒是和女友一起,打開電腦重新回顧了桂綸鎂的第一部電影《藍色大門》,回到世紀初的那個夏天、那個泳池、那個好像和你我、大家都有所關聯的青春記憶。

《藍色大門》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隱喻。

在電影裡,這道門是附中的泳池和表白牆,它打開了張士豪與孟克柔17歲時的心緒,打開了一個真真切切完全屬於他們的夏天,這個夏天甚至讓人覺得獨立於電影之外,讓人真的相信,在進入這道門以後,真的會有一個張士豪來和你搭訕:「我叫張士豪,天蠍座O型,游泳隊吉他社,我還不錯啊。」

電影的敘事追求一種近乎意識流的狀態。它好像是只架了一台攝影機在旁邊,不預設任何目的,讓人物沉浸在意識的河水中,探索人物每分鍾意念的流轉。在這部清爽的電影裡,好像真的看不到、想不到有個導演在場邊拿著對講機在指揮,劇情的發展任由孟克柔的心緒,是她的探索與行動,牽引著劇情、帶動著觀眾與導演在其中流動,相比張士豪大大咧咧的性格,孟克柔人如其名,她有事行事乖張、不按常理出牌,但你總能體會到她的嘗試與改變,總能體會到那是屬於那個夏天的獨特產物,淳樸─熱烈、異性─同性、日光海灘─傍晚泳池,那個夏天在這部電影裡讓所有的矛盾變得合理。

這部電影自己或許還不知道,《藍色大門》開啟的是一扇全新的門,這扇門一改侯孝賢、楊德昌時代的嚴肅青春片,而開啟了一種全新的美學、一種全新的基調,它不再訴諸沉重的歷史,啟用了大量新人,直至當下年輕世代,往後的《聽說》、《不能說的祕密》、《盛夏光年》、《那些年》,都有這樣的風格,在藍色大門許多年後,人們用「小清新」來形容這十多年來的風潮,它們在台灣島內喚起觀者的共情,這股奇妙的力量甚至跨越海峽,在大陸引發了一股台灣青春電影的觀影熱潮,並帶動了大陸青春電影的拍攝熱潮。

《藍色大門》有青春電影所需要的一切美好因素:漫長的夏季、泳池、沙灘與大海、乾淨的校服襯衫,這些是北迴歸線附近關於青春的永恆意象。但如果只有這些因素,它還不足以成為一道宏大的門,來容納與開啟本世紀以來其他優秀的青春電影,更重要的是,在意向背後,它即保留了青春最真切的暗戀、初戀、單純的友情,又假借孟克柔之口發問: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而指向對未來的迷茫與叩問。

變成怎樣的大人

那些贏取口碑的台灣青春電影,沒有一部是為了矯情而矯情,為了青春而青春的。電影在擴展人類經驗邊界時,總是試圖保留與追求一些共性與內核,這些內核是我們青春時代的最美好的東西,它有重量、經得起審視,甚至對未來有批判眼光,它不是無病呻吟的愛恨。這些品質,《藍色大門》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這道藍色大門,也向人打開。它向桂綸鎂、陳柏霖打開,也向我們每個人打開。

17歲的桂綸鎂,穿著肥大褲子頂著一頭亂髮在西門町換乘捷運,因為和男朋友吵架而臭著臉,卻剛好被《藍色大門》負責選角的副導演一眼看中,從此成了孟克柔。而同樣17歲的陳柏霖,在西門町和朋友吃冰吃冰,在路上被人問:「你想不想來拍電影?」隔了幾天就去見了導演、試鏡。那時候的他們,以為只是一次美好的夏日回憶,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因為這部電影徹底改變。

框住青春的無序

藍色大門之後,桂綸鎂在觀眾眼中成為了青春片、文藝片的代名詞。而陳柏霖也在《我可能不會愛你》中成為許多女生心中永恆的「大仁哥」,儘管他們嘗試了許多新鮮的角色,一些全然不同的演繹,但這道門背後的夏天實在太長,長得似乎掩蓋住了他們接下來十幾年的時光。直到偶然見到桂綸鎂的《白日焰火》、《南方車站的聚會》,見到陳柏霖的《後會無期》才會想起,原來他們還有這樣的演出,恰好這兩個演員都不是高產類型的演員,人們似乎真的願意相信,他們就延續著自己的疑惑,在電影裡繼續長大,去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大人。

對於觀眾而言,這道門也永恆敞開。青春片本身就像是一個獨特的場域,它裡面投射的不僅僅是導演與演員的慾望與生產想像,還投射進觀眾的慾望。觀眾的慾望是龐雜、無序的,但恰恰這道大門本身就試圖框住青春的無序,把不合理變成合理,把想像變成現實。在我喜歡你的時候我會看你游泳,我會親吻你,我會在海岸邊和你散步,在我不喜歡你的時候,我會在上學的路上和你吵架,我會在籃球場和你生氣,這是孟克柔和張士豪的青春,但這難道不也是我們每個人的青春?

或許「青春」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過去式,它不再來,但又永遠留存在那裡。它不斷生產著果實等待衰老的人去採擷,但永遠也不再回去。

2018年10月末,師大附中的游泳池在拆除之前特意安排了一場放映會。桂綸鎂和陳柏霖、導演易智言重回拍攝地,在泳池觀影並拍下合照。看到這個新聞時,我總覺的心理空落落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時刻,好像他們看完這場露天放送,這個星球上就再也沒有了這部電影,好像這扇藍色大門,真的就從此關閉。

那個夏天永遠封存

這扇大門背後有太多東西,台灣青春電影到今天也已經發展出了全然不同的樣態,兩岸的青春電影生態都已經全然不同。當時的演員、導演與觀眾,也早就邁過了那個夏天。我如今重看電影,好像也覺得如果在我的生命裡也曾有過這樣的季節,那個樣子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認。但我們好像又會固執地認為,即便泳池被拆了、表白牆被拆了,那個夏天永遠封存在那裡。

電影從來沒有提到過到底什麼是藍色大門,但我們好像都知道,這道藍色大門,正在慢慢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