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實訊息如何蔓延?新冠肺炎不實訊息產生的社會分析

世新大學資訊傳播學系專任教授/葉乃靜

不實訊息常隨著社會發展變遷而出現,了解不實訊息出現時的社會脈絡,有助於理解不實訊息的樣態及與社會發展的關係。本文分析台灣新冠肺炎流行期間,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查核之流傳的新冠肺炎相關不實訊息,輔以當時社會發生的大事紀,希望讓讀者了解,不實訊息的出現與社會事件的關係,以更認識不實訊息,當看到不實訊息時,能有留意、辨識、懷疑的能力。

一、研究對象與研究方法

本文分析之不實訊息資料如下:

分析的內容:台灣事實查核中心142則與新冠肺炎相關之查核報告,以及查核報告所對應的不實訊息。

不實訊息查核的時間:2020年1月21日至4月30日。

不實訊息分類的依據:根據台灣事實查核中心2020年4月30日前在新冠肺炎專區的分類。包括偏方、防疫作為、病毒特性、傳染途徑、疫苗與藥物、口罩與衛生紙、病毒源頭、個案、國際、疫情失控、病毒非來自中國、天有異象、排華、恐慌、國際疫情失控、國外封城與隔離政策等類。其中,有些類目因為則數少,初步分析時進行合併。例如「各國感謝中國」類目,併入「中國」。「歐美沒人權,放棄老年人」類目,併入「國際」。四月下旬有一則不實訊息有關紓困,併入「防疫作為」。

類目定義:

(1)偏方:指預防新冠肺炎感染、維護健康的方法和作為,偏重在「吃」的部分。
(2)防疫作為:指個人保護自己的防護措施,「吃」以外的預防方式。
(3)病毒特性:指病毒的特性、症狀。
(4)傳染途徑:指病毒傳播的方法,例如空氣傳播等。
(5)疫苗與藥物:指與新冠肺炎相關的快篩劑、疫苗、藥物。
(6)口罩與衛生紙:指口罩和衛生紙的生產、購買。
(7)病毒源頭:指病毒的發現地、宿主。
(8)個案:指發生的事件、故事。
(9)國際:指不實訊息的內容與中國以外,他國的人事物有關。
(10)疫情失控:指台灣疫情失控。
(11)病毒非來自中國:指病毒源頭來自美國、義大利等。
(12)天有異象:指大自然產生特別的景象。
(13)排華:指國際社會對中國人歧視、排斥。
(14)恐慌:指造成恐慌的傳言。
(15)中國:指不實訊息內容與發生在中國的人、事、物有關。
(16)國際疫情失控:指台灣、中國以外城市疫情驟增。
(17)國外封城與隔離政策:指台灣、中國以外城市的隔離、封城。

大事記資料來源:中央通訊社資料庫一週大事、疾管署新聞稿。

二、查核報告資料的分類與所呈現之現象

原初分析時,將不實訊息內容以每10天為單位,各類的不實訊息數量如表一。

表一:各類目不實訊息於不同時間點的數量分布表

初步分析時,我們發現依照時間軸,會出現不同的不實訊息類別。從1月21日起到2月29日期間,以偏方、治療、防疫作為、病毒特性和傳染途徑等類為主,而2月中下旬,有「台灣疫情失控」類別,與「病毒非來自武漢」等主題開始,接著3月1日到4月10日之間,是另一波段的偏方、治療和防疫作為等。3月中旬開始,國外疫情失控、國外封城等類的不實訊息增加。

上述的資料,為了使分析更聚焦,作者將分析的日期間距由十天改為二十天,同時合併某些類目,並賦予更抽象的類目名稱。健康類包括偏方、治療、防疫作為三類;病毒特性類整合原病毒特性、傳染途徑、疫苗藥物三類;病毒起源類包括蝙蝠和病毒為人工合成之相關不實訊息;台灣疫情失控類目維持;病毒不是來自武漢類目原為病毒非來自中國;排華類整合原排華、天有異象兩類;最後將國外疫情失控和封城隔離整合為國外疫情失控類。表二為表一和表三的分類調整說明。

表二:表一和表三的分類調整說明

依據以上的概念,經過調整之後,得到表三和圖一。其中,可以把時間軸分為兩個階段,一是中國疫情從升溫到控制下來,二是歐美疫情升溫、境外移入個案增加。

表三:各類目不實訊息合併後,不同時間點數量分布表

圖一:各類目不實訊息數量的時間分布圖

由圖一可以明顯的看出,各類目不實訊息數量隨著時間的變化,健康類不實訊息一直都是居高不下,直到4月10日後,台灣疫情穩定,它也隨之下滑。病毒起源類不實訊息在新冠疫情初期較多,第二階段就幾乎沒有了。病毒特性類的不實訊息一直都會出現,但也有隨疫情趨緩下降的趨勢。台灣疫情失控類不實訊息在二月中下旬台灣疫情嚴重時達到了高峰、排華類不實訊息在台灣不算太多。病毒不是來自武漢類不實訊息,隨著中國疫情穩定,以及中國試圖扭轉國際對中國的印象,在2/20-3/20達到高點。國外疫情失控類不實訊息,在三月中旬後隨著疫情升溫達到數量上的高點。不實訊息的內容與社會發展息息相關的,本文分析如後。

三、不實訊息的出現與社會發展息息相關

第一階段「中國疫情從升溫到控制下來」(1月21日至2月29日)

由於108年12月下旬,中國陸續傳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之肺炎(以下簡稱新冠肺炎)確診案例,台灣於108年12月31日成立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次日,109年1月1日媒體引述網傳影片報導:「網上傳出視頻,顯示華信航空AE-218班機自武漢飛抵台灣松山機場,全副裝備的檢疫人員進行登機檢疫工作」?當時謠傳台灣出現第一個確診個案。事實上,1月21日,台灣才出現第一個確診案例。

1月23日武漢和湖北其他城市實施封城,不實訊息再次盛傳,例如「美國流感跟武漢肺炎一樣重要……美國流感擴散…死亡人數增至6600…」、「大陸搞個小小肺炎十幾億人口死了六個人…現在社會怎麼了」、「早期美國研發生化武器有一個項目就是類似惡靈古堡裡面的生化病毒……」等訊息。

1月26日春節初二,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發布第一批新冠肺炎查核報告並發現,這段時間最大量的查核報告類型,是偏方、防疫作為、治療類等不實訊息。偏方類不實訊息諸如:

1.「鐘院士的防病毒高招:建議各位去醫院或其他公共場合之前用淡鹽水漱一下嚥喉部位,回家後再漱一次...」?
2.「如果有環保酵素,流感和冠狀病毒來襲時,我們可以這樣做!」?
3.「振興主任告知這次的武漢病毒並不耐熱在溫度26-27度的環境下就會被殺死。所以要多飲用熱水。可以轉告親朋好友們多喝熱水預防」?
4.「武漢的病毒一碗煮沸的濃大蒜水就能喝好」等。

主要是因爲中國封城,台灣民眾開始對新冠肺炎感到害怕、恐慌。

另有假新聞指出,中國官媒聲稱中成藥「雙黃連口服液」可抑制新型冠狀病毒,引發民眾搶購一空。疾管署在2月8日新聞稿指出,社群網站散布「氰化物可殺死武漢肺炎病毒跟預防染病中國人快點服用…」等言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嚴斥,氰化物屬劇毒,若有人誤信該言論而服用,將危害自身或他人健康。

由於新冠肺炎威脅民眾的生命,除了偏方類不實訊息外,個人防護措施的不實訊息,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諸如:

1.「新病毒不耐高溫。冠狀病毒在56攝氏度、30分鐘就死亡了...新病毒怕酒精,醫用酒精消毒是有效的...人在家裡時,可以把暖氣和空調都開著」?
2.「正骨醫院郭氏孫女郭豔娟(過去的同事,現三門峽正骨分院院長)所發分享給大家...每天出門前用棉籤蘸點小磨香油,滴進兩個鼻孔內,輕捏幾下即可,這樣就可以阻斷一切流感和溫疫傳」?
3.「蘇聯護理醫師布林加索夫院士很早以前就提出過一種預防流感和急性呼吸道感染的方法。...用沾滿肥皂的手指從內到外仔細清洗鼻孔...肥皂就能殺死病毒」?

從上述流傳的不實訊息內容,可以觀察到偏方類不實訊息來自流感的變形謠言,因為諸如鹽水漱口、多喝熱水和大蒜水等,都與流感的防治方法相同。防疫作為的不實訊息則夾雜對病毒特性的介紹,例如病毒害怕酒精、不耐高溫等

由於口罩是重要的防疫物品,2月初由於口罩缺貨購買不易,民眾甚感焦慮並開始搶購口罩,出現幾則口罩購買地點、口罩重複使用的方法和攻擊政府的不實訊息,諸如:

1.「口罩現在有錢都買不到 大家可以來這裡領 留言加分享即可領取...#廠商贊助2000箱 抵制病毒 #留言分享就能免費領取1盒」?
2.網傳「菲律賓政府免費送口罩...商家在街頭免費發口罩」照片?
3.「買不到口罩別急,有15個口罩就夠用了,到第15天再把第一個拿出來用,病毒都隔離14天了」?

2月初新冠肺炎疫情延燒,已蔓延24國,各國開始自武漢撤僑。當時出現一則不實訊息,「從武漢撤回來的日︉本人,迎接他們的是每︃個人一台救護車,206人=2︃06台救護車,進︇行隔︇離」?訊息內容除了表達滯留海外民眾焦急的心情外,似乎也暗示政府辦事不力。
 
2月7日國際郵輪「鑽石公主號」有61人確診新冠肺炎,船上2694名旅客進入基隆與雙北觀光,政府針對北北基的居民,透過「災防告警細胞廣播傳染病警示訊息發送系統」發送訊息,並提醒民眾,在1月31日6點有經過相關的觀光景點者,可能要自主檢疫,這引發全台緊張。

同一時間,中國最早公開新冠肺炎疫情的「吹哨人」李文亮醫生去世,當時網路也盛傳搭配文字宣稱「李文亮醫師婚禮」的影片、「中國武漢李文亮醫生的告別禮拜」之不實訊息。

當時,網傳「新加坡、香港超市搶衛生紙」不實訊息影片,台灣出現傳言指出,由於加大產線製造口罩,導致衛生紙,尿布甚至衛生棉的原物料出現短缺,「衛生紙要從3月份開始漲價」。經濟部還出面闢謠,表示這些商品的原物料和口罩原物料不同,衛生紙原料進口國主要集中南美,口罩原物料來自台灣,供應無虞,民眾不需搶購。

這段時間,事實查核中心查核的不實訊息中,有關病毒源頭、病毒是人工合成也比較多,諸如:
 
1.「原頭找到了,胡北武漢每家的屋頂全是住犏蝠」?
2.「中國將承認新冠病毒來自P4實驗室」?
3.「多位專家:病毒或來自武漢P4實驗室」?
4.網傳野味市場影片「看看武漢市場賣什麼?」
5.「武漢新型冠狀肺炎完全是人造出來的,就是她石正麗造的」?
6.「代表中國解放軍最高權力機構中央軍事委員會的網站『西陸戰略』發表一篇文章,改口承認(武漢)病毒是人工合成」?
7.「俄國衛生部指武漢肺炎是人工病毒」?

由於新冠肺炎爆發於武漢華南市場,盛傳病毒來自蝙蝠,因此出現蝙蝠相關的不實訊息。還有所謂的病毒是人工合成的陰謀論,以此質疑他國政府。
2月中,國內出現第一起新冠肺炎死亡案例,案主是中部一位61歲的白牌車司機,1月底曾接送中港澳返台的台商,這事件引發中台灣疫情緊張。2月下旬到3月初,出現台灣疫情失控的不實訊息,諸如:

網傳「其實疫情已經在高雄、台南等地傳播,每天都運好幾卡車的屍體去台中統一焚化...」?
裝甲車圖片宣稱「我有个台湾的朋友说,车里面装满尸体,太沉了,所以掉下来了...」(不實訊息以簡體字書寫)?
1.「我爸爸是民進黨議員,上次和王世堅聊天提到肺炎,說現在台灣已經超過500例了,死亡200了...」?
2.「2月19日,洪都拉斯出現首例新冠肺炎患者。該患者...結束台灣旅行後轉機洛杉磯歸國,台灣社區感染已經爆發,蔡政府還想隱瞞到何時」?
3.「蔡總統疑似感染武漢肺炎,已送入隔離病房」?
4.「李前總統感染武漢肺炎逝世消息被封鎖」?

出現這樣的不實訊息,主要是台灣由歐美回台的境外確診案例開始增加。反倒是,中國疫情趨緩,2月23日中國國家衞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鍾南山表示,湖北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已經開始有轉機,新增病例數絕對值下降。此時流傳台灣疫情失控的不實訊息,具有使用簡體字和中國慣用語,以及在社交媒體留言區留言,容易造成恐慌等特色,例如死亡人數、國家元首染疫。

第二階段「歐美疫情升溫境外移入個案增加」(3月1日至4月30日)

此階段,健康類(含偏方、治療、防疫作為)及病毒特性類(含病毒特性、傳染途徑、疫苗藥物) 之不實訊息,再次出現。健康類不實訊息,諸如:

1.「澳洲大學研究指出,『精油』也能抗病毒!只要聞15分鐘,鼻腔內的流感病毒幾乎全清空」?
2.「市面上賣的『次氯酸水』太貴了...自己做吧...10cc漂白水+10cc工研白醋+980cc水=1000cc次氯酸水」?
3.自來水公司提醒:「疫情非常時期,自來水中處理過程中在允許的範圍內加大了氯氣的注入。請大家在用水時,特別是燒開水、煮飯用水前要把水裝出 來,最少靜置兩小時以上再用」?

病毒特性類的不實訊息,例如:

1.「鍾南山:蓮蓬頭可能是播毒途徑 致鑽石公主號及香港國宅個案增加」?
2.「鍾南山:蓮蓬頭與排氣管可能傳播新冠病毒」?
3.「重要信息:新冠肺炎病毒是一種大病毒。病毒的直徑為400-500微米...」?

此外,當時還出現病毒非來自中國及義大利感謝中國等不實訊息,例如:

1.網傳影片宣稱「日本朝日新聞:美國早在武漢之前已經爆發新冠肺炎」?
2.義大利前民主黨黨書記貝爾薩尼受訪內容:「我懷疑這病毒是在警報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意大利,我們只是在用已經傳播的病毒來追究中國人」?
3.「美國CDC確認新冠病毒首例在美國!中國不再繼續背鍋...美國媒體ABC揭露:美國乙型流感極可能就是新型冠狀病毒,美國才是第一個爆發新冠疫情的國家」?
4.研究宣稱「美國才是全世界等(新冠)病毒事件發源地」、「如果要看源頭的話,這個論文直指美國是(新冠病毒)源頭」?
5.「感謝中國,意大利羅馬上空響起義勇軍進行曲」?
6.「还中国一个公道!霉国终于承认新冠性病毒就是美国流感!真相终于大白天下了」?

出現這類的不實訊息,主要是因為中國疫情穩定,歐美疫情升溫,中國開始反擊國際對她隱瞞疫情的指控,開始了宣傳戰。中美雙方互指對方才是病毒的源頭。

4月出現「臺灣明天起實施COVID-19新型冠狀病毒假期兩個星期,從2020年○月○日開始,所有上班族、學生(强制性)休假...」之不實訊息,主要是疫情升溫,部分企業採居家上班、異地上班、或擴大彈性上下班時間。清明節各地人口擠暴,民眾擔心有防疫漏洞,假期結束後,政府和企業宣布14天的觀察期,政府公布社交距離、寺廟、夜市、著名景點人流管制。4月11日起台灣開始無本土病例,但4月18日磐石鑑出現病例,引發國人恐慌,所幸一週後就沒有再傳出案例,此後台灣疫情緩和。

查核中心查核的不實訊息,以國際事件為多,諸如:

1.「法國巴黎爆發抗議示威,反對封城」?
2.「義大利或澳洲布里斯本警察夜晚用殭屍遥控机,趕市民回家,不讓人在外閒逛」?
3.「菲律賓違反封城令擅自出門的被鎖在木製腳鐐」?
4.「美國路易安那州...超市巳經崩潰,沒人收錢,只管搶貨,軍人持槍只控制不發生流血衝突,顧客可進出自由」?
5.「在美的家人傳來的視頻-紐約軍隊進城了。美國政府或許怕1977年紐約大停電...引發的搶劫、暴動再度發生,今天軍隊已經陸續進駐...」?
6.「今天上午,美國白宮正式給川普請來巫師...川普背後好幾個美國議員緊抓著川普的肩膀難中求福...只讓病毒趕快消失」?
7.「人權歐美?讓老人去死吧」、「歐美國家讓老人放棄治療」?

主要原因是國際疫情緊張,不實訊息圍繞著民眾抗議封城、政府對反封城民眾採取的作法、控訴歐美沒人權放棄老人,以及軍隊進駐城市等引發恐慌的內容。作者也觀察到有關國外疫情失控和封城的不實訊息,多是挪用他事件的影片或照片合成,再加上故事以吸引人。

致謝:本文作者感謝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提供資料,以及陳慧敏總編審接受訪談和提供寶貴意見。

(註:首圖取自Unsplash.com;作者:Scott Grah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