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三島自決50週年/人命何價? 三島由紀夫自決與他的時代(上)

新聞編輯採訪
三島由紀夫相關新聞。作者劉燕子提供
三島由紀夫相關新聞。作者劉燕子提供

(一)三島自決50週年《性命出售》熱賣30萬冊

今年是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Yukio Mishima 1925年1月14日--1970年11月25日)絕世整整50週年。其人生、作品、思想,超越政治派閥之爭、超越時代、國境、生死,留下的影響,意味深長。

東京芭蕾舞團以《MISHIMA2020》為主題,四位青年創意舞蹈家以各自的獨特視點將三島的文學作品搬上舞台,這四部作品分別是:《橋づくし》、《憂国》、《班女》、《真夏の死》。由於新冠病毒肆虐,現場演出觀眾有限,明年追蹤這四部舞台劇的紀錄片將在日本上演。

另外TBS電視台去年發現沉睡在倉庫裡的16釐米膠片,完整地保存了1969年5月13日三島參加東京大學全共鬥(全學共鬥)「駒場共鬥焚祭委員會」主辦的「東大焚祭」討論會的場景,根據膠片製作的紀錄片《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鬥 50年目の真實》今年在日本上演。由舞台劇《憂國》的男主角東出昌大擔任旁白。

11月,NHK也播放了50分鐘專題片《三島由紀夫:50年目の青年論》。由舞台劇《憂國》的女主角、28歲的菅原小春擔任青年對話人。


日本有關三島相關報導與紀錄片宣傳。圖:劉燕子提供

紀錄片一開始,菅原小春介紹三島的長篇小說《性命出售》在新冠病毒時期熱賣,讀者群主要是年輕人。

三島自決50年 日民間現討論熱潮

我趕快到圖書館借來《性命出售》惡補,在網上還看到小說早就拍成了電視劇,小說近年一直暢銷,經久不息。

《性命出售》講述一位名叫「山田羽仁男」的青年男子,原來在廣告代理店工作得好好的,但某天突然對晚報新聞無感。一隻蟑螂大搖大擺地駐足紙面,他想看的文字,都變形成一隻隻蟑螂,「原來世界不過如此呀」,頓時羽仁看穿眼前的自由世界,便決定服安眠藥一死百了,但卻未能如願。獲救後的羽仁男在三流報紙的《求職欄》上登出一則「性命出售」的廣告,並在自家門上張貼出“Life for Sale”。於是,各種各樣的登場人物接踵而至,但他收了幾筆交易金仍未死成,後來認識一位神秘少女,打算金盆洗手,不再幹出售性命的買賣,卻陷入被跟蹤、被追殺的恐懼中。羽仁男逃到派出所喊救命,卻因住所未定,根本得不到警察的信任,還被嗤笑是個幻想狂。性命出售雖然不觸犯刑法,但卻是個人渣。

該小說曾於1968年5月-10月在《周刊花花公子》(《周刊プレイボーイ》)上分21回連載,年底由集英社出版單行本。

實際上,該小說發表之前的同年2月,三島與11名大學生定下血盟書,「吾等大和男兒誓以武士之心保衛皇國」,親筆簽上本名「平岡公威」;3月,帶領20幾名大學生到陸上自衛隊富士學校瀧原駐屯地進行首次準軍事訓,4月 「祖國防衛隊」定制的衣帽送來試穿。「祖國防衛隊」後改名為「盾之會」,會名取自《萬葉集》中的一首和歌:「即日起,吾將義無反顧誓作君之盾」,「盾之會」成為一支「世界上最小的沒有武器的精神性軍隊」。

1970年11月25日,也就是《性命出售》出版兩年後,三島在自衛隊市谷駐地東部方面總監室剖腹自決,享年45歲。  

「其實,人生與政治一樣,都出奇地單純淺薄。但若沒有隨時都能赴死的念頭,是不會有這種心境的」。「為有意義的自由而活」,羽仁男的這句話,仿佛是三島又一次辭世的靈魂告白。

(二)三島由紀夫與他的時代—文革與全共鬥

《性命出售》發表前後有兩個重要的政治社會背景:

其一:作為世界革命的文革--三島等作家發表《聲明》、抗議文革


《朝日周刊》1966年6月號的封面。與《朝日期刊》一道,主要讀者對象為新左翼進步知識人與全學聯、全共鬥的大學生。圖:劉燕子提供

20世紀60年代正是世界紅色烏托邦時代,中共正在向全世界輸出毛主義的世界革命。

1967年5月1日的《人民日報》社論標題是:《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文中稱:「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提出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理論,如同馬克思創造了科學的社會主義一樣,如同列寧建立的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一樣,影響著世界的前途和命運」。

1966年-1967年之間的八個月,中國國際書店已向世界117個國家和地區發行14種文字的《毛主席語錄》。

文革開始不久就發生了一樁讓日本知識人跌破眼鏡的事。

「我以前所寫的東西,嚴格地說,應該全部燒掉」

 1966年,郭沫若在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上,自己搧自己的耳光。

郭曾留學十年,還曾與佐藤富子(安娜)生養過四個孩子。1955年率領中國科學家代表團訪問日本,代表了「新中國」知識人的形象,媒體競相報導。而日本文化、學術、科學方面的代表團訪華,都是郭親自接見。也就是這位寫出中國新詩奠基之作《女神》的這支筆,卻對新政權亦步亦趨,發表過《毛主席賽過我親爺爺》等肉麻之作。文革剛開始,郭立即表忠心,要《做一輩子毛主席的好學生》。

不久,對吳晗、田漢等文化人的大批判開始,尤其是作家老舍投北京太平湖自殺的消息傳到日本,引起知識人的驚訝。因為老舍的作品很早就被翻譯成日文,種類較多,而且就在文革爆發前的1965年3月-4月,老舍率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日,贈日本友人的詩詞屏風後有川端康成借《長恨歌》的題句「天上人間會相見」表達敬仰之情,但沒料到僅隔一年,就「天上人間不相見」。

漸漸地,中國文化精英受盡人格凌辱與暴力迫害後正在走向「被死亡」的消息不斷傳到日本,但進步知識人自覺地當了「不見、不言、不聽」的「三猿」,毛以及文革仍然被神格化。

文學界的文革蔓延至日本

一位美國外交官觀察到:

「如同江戶時代的日本人崇拜孔孟,文革期日本知識人崇拜毛澤東。日本關於中國文革資料、書刊的收集,龐大得驚人。文革十二年中,除了周刊、讀書筆記等書面讀物之外,單行本發行的書籍80%-90%都是高喊『文革萬萬歲』,一片擁護與歌頌。國會圖書館、東洋文庫中保存的「文革物」之多,令我呆若木雞。納粹日德同盟下的13年,在日本發行的歌頌納粹政權的書籍,遠遠不及文革期日本歌頌文革的書籍之多。當然德日同盟下,反納粹的書籍刊少是當然的,但後者是在言論自由的戰後日本。為什麼日本會出現文革歌頌盛況呢。」

屬於少數派質疑文革的研究者中島嶺雄指出,日本左翼進步知識人對中國認識產生錯誤,主要原因有四點:

第一:他們將中國當前的困難歸結於外因,即美蘇超級大國的對華政策;

第二:對中國霸道的民族主義不加批評,看不清中國問題的實質;

第三:跪拜在崇拜的光環下,將不正當的都正當化;

第四:對「新中國」的期待與理想化產生過度的「心情主義」,不承認現實,對中國產生超越歐洲的非歐洲化(竹內好)的過度共鳴。

另一位研究者加加美光行指出以恢復中日關係的「目的論的價值判斷」先行,導致知識人對文革的錯誤完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此外,筆者認為日本知識人對中國古典文學以及漢字漢詩的閱讀歷史,島國根性的自卑而盲目嚮往「中華大文明」;對中日戰爭的贖罪感;對毛以及中國革命的浪漫幻想阻礙了對文革問題的思考。

根據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的《日本學者視野中的毛澤東思想》(內部發行,1988年9月),日本人最早接觸到毛著大約在上世紀的四、五十年代的一批在華日共,他們回國後力圖在指導本國的革命實踐中運用中共經驗,從而促使日本更多的進步人士認識毛澤東思想。

「新中國」 成立後兩年,中共相繼出版了《毛澤東選集》各卷和一些毛澤東著作的單行本,在日本很快就有了日譯本。從50年代末期到60年代中期,日本經濟的迅速發展帶來了許多社會問題,促使一批進步知識人更加系統地研究毛著,試圖從中找到解決本國問題的答案。

這一大批進步知識人包括竹內好,「新中國」 成立只有一個多月,他即寫下了《新中國的精神》,高度讚揚「為中國歷史開創了新世紀」。「中共才是民族最高道德的實現者,這種道德將成為新中國國力的源泉」

詩人谷川雁從思想到行動,都嚮往毛式東洋的農村革命運動。

一般人以為1972年中日邦交之前兩國文化人沒有往來,其實不然。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即便在大躍進期間的1961年這一年,訪問中國的日本「友好人士」就達六百多人。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大內兵衛作為日本學術會議的「學術視察團」成員於1955年訪問蘇聯和中國,到北京後不斷感慨紫禁城的宏偉,仰視天安門城樓的巨幅標語,讚賞「人民專政」,參觀25所研究所,29所學校以及幾十座工廠之後,明白了「尊重學問與教育為中國的立國精神」、中共「權力建立在以學問的真理為基礎之上」。

1957年井上靖訪問中國之後,高度評價中共根絕了饑死人與流民現象。

1960年,以野間宏為團長的日本文學代表團訪華。據成員開高健回憶,每天都是高級宴會,茅臺酒乾杯,回到日本后才知道中國發生了「三年自然災害」,連毛都為了節約食物,將皮帶多挖了一、兩個孔,大吃大喝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年去了東歐和蘇聯以後,「我不再參加任何社會主義國家的招待旅行」。

參加1961年度日本文學家代表團訪華的評論家平野謙,回到日本後竟被檢查出得了糖尿病,「我的腸胃並沒有享受過什麼佳餚美食,思前想後,只有訪華期間的半個月,那些山珍海味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過的記憶,我想這就是糖尿病的近因」。

眾所周知,當時由於人禍,中國餓死鬼已達3600萬(楊繼繩著),可見日本文化人訪華受到接待的規格之高。

這種「大名旅行」甚至包括發零用錢,坐軟臥,進進出出大事小行必須通過翻譯—後來文學家們漸漸悟出這是滴水不漏的貼身監視。

作家嚮往中國甚至被毛吸引

1960年6月,中共甚至派出專機到北京接日本文學代表團到上海,毛澤東與周恩來親自接見了作家們。

毛澤東高度讚揚了「日本人民的英勇鬥爭對中國,對世界人民都是一個支持」。表揚反安保運動中犧牲的東大學生樺美智子是「日本的民族英雄」。在座的大江健三郎親眼見到了與「殘忍的日本政治家」相比,「毛臉上的悲傷與慈愛的表情」,從而斷定,如果再有上百個姑娘被殺害的話,毛一定無法忍受悲傷而發狂。 大江寫道:「中國的政治家充滿了魅力,革命國家的第一代領導人卡斯楚、史達林都是充滿魅力的人,但重要的是中國正在培養具有農民魅力的第二代、第三代政治家。在毛身上,看到了其他政治家不具備的人性的魅力,東洋哲學家與政治指導者的魅力。我深受感動,因他具備讓一個在大學攻讀法國文學的青年非常驕傲地回歸東洋人的力量。」

訪華的文化人一個個都被毛的魅力磁石般吸引,他們記錄下了「一生最難忘的時光」,有人久久不願意洗手,因為被毛親自握過。

井上靖為訪問過中國二十幾次,但卻為一次都沒有被毛接見過而懊悔不已。

文革開始后,好幾家出版社翻譯出版了《毛澤東選集》、《毛主席語錄》、《毛澤東思想萬歲》,進步學生與知識人用來學中文並指導自己的行動和組織方式。

安藤彥太郎發表《作為人的毛澤東思想》大讚文革的「世界大實驗」,毛思想是「馬列主義的最高峰」;宇都宮德馬稱讚毛是「戰略上、政治上的天才」。中國研究者們,諸如新島淳良、岩村三千丈、小島麗逸、山田慶兒等人熱烈支持文革,宣傳毛思想。

媒體方面,日本雖然有《朝日新聞》、《讀賣新聞》等九家單位各自派出常駐北京的記者,但是記者的日常行動受到嚴格控制。1967,《每日新聞》、《產經新聞》、《西日本新聞》記者被驅逐出境,1968年,《日本經濟新聞》記者因「間諜嫌疑」被捕入獄,到1970年秋,北京常駐記者只剩下《朝日新聞》一家。同年3月,《朝日新聞》社的社長訪華,受到周恩來的接見,《朝日新聞》明確表示支持中方,到1971年9月林彪事件發生時,其他報紙和海外媒體都報導林彪「失腳」(失勢),只有《朝日新聞》持續否定事實的真相。

1967年4月,作家與中國文學研究者高橋和巳作為《朝日周刊》的特派記者訪華,體驗文革現場。儘管他憑著作家特有的嗅覺嗅出革命對傳統的破壞,但當他目睹北京成立革命委員會現場的熱烈時,無比激動,認為「文革」並非是政治精英發動的對文化的清洗,而是「大眾崛起」,是一場貨真價實的以革命為目的的運動。

在日本知識界幾乎對文革一邊倒的浪潮下,三島不合時宜地發起反對紅彤彤的政治進步的文革。

三島聯名川端康成等 公開批文革

1967年2月28日,由三島由紀夫起草,聯名「作為鄰國的藝術家,吾等實在無法坐視」的川端康成、石川淳、安部公房三位知名作家抗議文革,發表了《關於「文化大革命」的聲明》,抬頭就清楚地表明:


1967年2月28日,東京帝國大飯店。左起:三島由紀夫、安部公房、石川淳、川端康成。(網路圖片)

「去年中國發生的文化大革命,根本不是什麼『文化革命』,其本質上為一場『政治革命』是政治對學問與文學藝術的封殺

對這種政治革命的現象,吾等不像某些藝術家那樣,持故意保留態度。吾等超越或左或右的政治立場作出抗議吾等對中國的學問藝術為恢復其本來自律性所做的最大努力,表示支持。

吾等將學問藝術之原理,看作是與任何形態、任何類型的政治權利不同範疇的事物,在此再次明確:一切「文學報國」的思想,及與此同質而異形的所謂「政治與文學」理論,即最終將學問藝術作為政治權利的道具,凡此種種,一致反對(原載《每日新聞》1967年3月1日)

無疑,此抗議《聲明》遭到左翼文化陣營的諷刺。

文學評論家針生一郎雖然不是中國研究者,但同許多進步知識人一樣,深刻反省自己在戰爭期曾是一個「軍國少年」,戰後加入過日共,但在1960年安保鬥爭中因批判日共而被除名。1967年春作為「新日本文學會」成員參加在貝魯特舉辦的亞非作家會議之後,在歐美轉了一圈,耳聞目睹歐美轟轟烈烈的反戰運動、黑人鬥爭、支援民族解放運動,他雖心知肚明歐美對中國現實的了解,並不比日本更多,但「對學生、婦女、自由市民的具有改變現實的力量,對未來的展望,非常具有親近感和直率的共鳴」,於是撰文諷刺三島們「奇妙的文革批判」,否認文革的根本問題是藝術對政治權力這一「次元」的問題。

此外,「四作家聲稱中國沒有藝術自由,言下之意,日本有的話,那麼實在太妄自菲薄了」;「發表《憂國》、《英靈之聲》等作品,顯示出傾向於本雅明定義的法西斯主義的本質的政治耽美主義的三島,借政治談藝術的自由,真是滑稽得可以。今天來看,這個《聲明》明顯地顯示出三島的反革命策劃。果不其然,三島與川端進一步暴露出政治耽美主義,相繼自殺了」。(《文化大革命の方へ》1973年。朝日新聞社 P78)

此外,據簡體字版的三島文學作品的翻譯者介紹,三年後三島自決的消息由駐日記者傳到中國,「中央文革領導小組」覺得這個作家不好,定性為「右翼作家」,組織一個翻譯班子,把他的幾本代表作翻譯成中文,作為內部批判材料使用,因此,三島的作品很久無法公眾於世。

筆者推測,大概駐日記者不敢報導三島等作家抗議文革的真實吧,否則中央文革領導小組三年前就知道鄰國作家不都是可以豢養的,更要暴跳如雷。(未完待續)


著名漫畫家,《哆啦A夢》的作者藤子不二雄(本名:安孫子素雄),因被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描寫的中國式的「瘦子林肯」毛澤東感動,認為早期的毛澤東不僅是是一位「充滿活力的革命戰士,還是高邁的浪漫主義者、人道主義者」。其《劇畫.毛澤東傳》從1970年-1971年在《周刊漫畫星期天》(《周刊サンデー》)上連載,第一章《火花》就用四格熱烈高呼“毛澤東萬才!”(網路圖片)


1962年,毛澤東向「日本勞動人民發表重要題詞」:「只要認真做到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與日本革命的具體結合,日本革命的勝利就是毫無疑義的」。這條「重要題詞」時隔6年後的1968年元月正式發表。(左圖:筆者保存。右圖出自:《アサヒグラフ》1969年2月號。東大全共鬥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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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自決50年/遍地全共鬥時代 三島與他的孤寂 (下)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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