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流亡文學/二加二等於四---讀《中國夢》與《1984》

新聞編輯採訪
馬建 與《中國夢》(維基百科)
馬建 與《中國夢》(維基百科)

「剛上任的中國夢辦公室馬道德主任醒來的剎那,發現夢中的自己不但沒消失而且歷歷在目。要知道,這是初夏中午,他發福的肥肚子正蜷在背椅午睡片刻。夢中的那個我不該在這兒現身,他也頭一次發現隱藏在記憶深處的舊夢在甦醒。」

馬建的政治寓言小說《中國夢》如此意味深長地開頭。

所謂「中國夢」,就是在全球實現共產主義之前的「中華世紀階段」,把中國的執政黨改造成為「全人類的執政黨」,實現中華民族的復興夢,「讓中國人民享受全世界、管理全世界、實現人類大一統」;融合民族傳統和馬克思主義,實現成吉思汗征服世界的未竟之夢,把聯合國的總部遷到北京。為在這一代黨員身上實現這個大夢,主人公馬道德研制「中夢湯」,「中國夢芯片」 ,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價值觀一次性輸入人民的頭腦。他還與監獄合作,安排犯人當網絡評論員刪帖和跟帖。

馬道德想吃口月餅,掰開的卻是賄賂他的金元寶;他有老婆,卻嗜好收集別的女人的陰毛,記錄與眾情婦的艷史,除了「金陵十二衩」之外,還到「紅衛兵夜總會」去與幾個「共產主義接班人」同時鬼混。

但馬道德擺不脫青少年成長時期的文革夢魘。文革個人記憶的「懷念夢、家事夢、武鬥夢、生死夢、草泥馬夢」與他的中國夢是死對頭,令他的大夢總在關鍵時刻陽痿。

文革期間,出生於「黑五類」的馬道德「我把黨來比父母」,大義滅親地揭發「大右派」父親有英國鋼筆,與家庭徹底劃清階級界限後反戈一擊,加入造反派東方紅戰鬥團,此派打死另一派五百多人;當帶路黨帶紅衛兵抄了自家,即使父親冰天雪地中被罰跪煤渣,膝蓋全是血,這位「革命小將」也遵循「對待敵人要像寒冬臘月」般冷酷無情的叢林規則,連手都不伸一把,最後父母雙雙自殺,被拉到野樹林草草下葬。

當他充當強拆隊的急先鋒去說服插過隊的村莊為實現「國家夢、世界夢」放棄自己的土地時,卻「看到車窗上閃著夢裡常跳出來的死鬼般血臉」;在與墻壁上掛著毛澤東詩詞的「紅衛兵夜總會」醉生夢死時,想起同一戰壕裡的戰友兼初戀情人……。自「中國夢進入大腦,舊事就像往水裡按皮球,反彈更高」,這對馬道德的政治仕途是致命的一擊,還有可能連累他人。一位氣功大師指點他,想忘掉父母,那就全刪文革記憶,喝一種叫「孟婆湯」的神藥,由令人失去親情記憶的母親的精血、去掉性別的父親的眼淚或父母的骨灰、或九只黑貓的血、黃泉水等一類怪異秘方製成。喝了臭氣熏熏的「孟婆湯」後,馬道德發瘋了,最後一隻腳穿著父親留下的三節頭皮鞋爬上鼓樓,高喊「爹、媽,中國夢萬歲!」,將「中夢湯灑向一群看客,然後「雙腿舞蹈般一蹬便飛進了美好的未來」。

喬治·歐威爾的政治寓言小說《1984》早於《中國夢》70年,刻畫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世界。


喬治·歐威爾《1984》英國首版封面。

超級大國大洋國是個金字塔的社會。雄踞在最上層的是永遠正確,萬壽無疆的老大哥,沒有人見過他,他是電幕上的一個聲音:「老大哥在看著你

他在錢幣上、在郵票上、書籍的封面上、旗幟上、招貼畫上、香煙盒上,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無孔不入。人們的腦殼裡「除了幾個立方釐米以外,沒有東西是屬於自己的」。

老大哥之下的第一層是核心黨員,第二層是外圍黨員,第三層是沉默的大多數—無產者。


《一九八四》大洋國的社會結構: 上等階級的核心黨員(Inner Party),佔全國人口2%;中等階級的外圍黨員(Outer Party),佔全國人口13%;下等階級的無產階級(Proles),佔全國人口85%。

這個時代的一切信念、習慣、趣味、思想狀態,目的只有一個--滴水不漏地嚴防有人看清社會的本質。掌控全國的是負責新聞、娛樂、教育、藝術的真理部、負責戰爭的和平部、負責法律和秩序的友愛部、負責經濟的富裕部。

根據大洋國奉行的「英社」哲學--「過去並不客觀存在,它只存在於文字記錄和人的記憶之中。要控制過去首先要訓練記憶力,既然要改變一個人的記憶或者篡改文字記錄,那麼就要抹殺過去的痕跡。」真理部的三句口號是: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主人公溫斯頓是真理部的審查員,他每天的工作是修改過去,凡是不符合政黨需要的歷史必須刮得像一張乾乾淨淨的羊皮紙。此外,真理部還要搞一套低級廉價的東西麻痺「不是人」的無產者,因為「無產者和牲口是自由的。」

溫斯頓的父母早在大清洗中被失蹤,他的熟人中已有三十多人被銷聲匿跡、化為烏有了。

他的母親和他的小妹妹為了讓他活著,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他年幼、自私,搶奪快要餓死的妹妹最後一點食品。

恐懼、仇恨、痛苦交織的折磨中,他母親和妹妹穿過記憶的黑暗隧道向他走來,「從綠色的水中抬頭向他看望」。

溫斯頓不算鰥夫,妻子名義上也存在。但是黨禁止肉體情慾,為性慾而交合屬於造反行為,黨只承認為黨生兒育女的婚姻。少年反性同盟提倡男女完全過獨身生活,所有的兒童用「人授」方法生育,歸公家撫養。溫斯頓的妻子只打算為履行黨的任務而「生個孩子」,這使得他「性趣」全無。離婚是黨絕不允許的,但如果沒有子女,則鼓勵分居。

舊雜貨店的老闆為溫斯頓和他的情人裘莉亞提供了一張雙人床,他們在這個秘密幽會地點享受絕望的肉慾快樂。政治上,兩人三觀也不謀而合,裘莉婭憑直覺感知「大洋國根本沒有在打仗,每天落在倫敦的火箭可能是大洋國自己發射的,目的是為了嚇唬人民」。

核心黨員奧勃良下了一個圈套,故意借給溫斯頓「人民的公敵」—果爾德施坦因的反動書籍,讓他們在享受肉體犯罪的同時思想犯罪。

「我們是死者」。他說。

「我們是死者」。 裘莉亞乖乖附和地說。

「你們是死者」。他們背後一個冷酷的聲音說。

他們幽會的房間里掛畫的地方秘密藏著一個監視電幕。

那位「頭髮花白」的舊雜貨店老闆,原來是一位黑頭髮的思想警察。

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溫斯頓的一舉一動、一思一想早被秘密監視了七年,連他偷偷藏在壁龕里日記本中的每一粒灰塵都被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原處。

奧勃良破解他夢中最驚慌最可怕的是餓老鼠,於是用「古代中華帝國的常用懲罰」—凌遲:將一籠子餓老鼠放在他面前,「它們會直撲你的臉孔,一口咬住不放,有時先咬眼睛,有時先咬你的臉,再吃舌頭」。

溫斯頓背叛他心中僅存的愛情,喊出「咬裘莉亞!別咬我!你們怎麼咬她都行,把她的臉咬下來,啃她的骨頭!」

患難情侶互相出賣了對方

儘管溫斯頓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但黨的子彈仍然射進他的腦袋,此刻,他發自內心地熱愛老大哥了。

比放老鼠咬臉還要驚悚的是大洋國每分每時每週的國民總仇恨。

在兩分鐘的仇恨節目中,「所有的人不出三十秒,一切矜持都沒有必要了,一種夾雜著恐懼和報復情緒的快感,一種要殺人、虐待、用大鐵錘痛打別人臉孔的慾望,像電流一樣穿過這群人,甚至使你違反本意變成一個惡聲叫喊的瘋子。」


「電幕」控制人們的行為與仇恨、領袖崇拜,以維持社會運轉。

仇恨週的六天就是天天遊行,演講、呼喊、歌唱、旗幟、標語、電影、敲鼓、吹號、齊步前進、坦克轟隆、飛機轟鳴,全民同仇敵愾的狂歡節。

最可怕的是大洋國的兒童從小就被灌輸「親不親,階級分」的敵我意識形態,從幼小起就開始接受犯罪停止訓練,也就是在產生任何危險思想之前具有懸崖勒馬的能力。

溫斯頓去同事派遜斯幫他太太修理廚房裡的水池子,這家少年偵察隊的孩子-九歲的男孩和他七歲的妹妹用玩具自動手槍和木棍對準他:

「你是叛徒、思想犯!你是歐亞國的特務,我要滅絕你,要送你去開鹽礦!」顯然這不是孩子善意的惡作劇。

這兩個孩子為沒去看成處決帝國戰俘的絞刑而洩恨。幫了忙的溫斯頓不但沒得到感謝,反而遭到彈弓的射擊。

這個具有高度的思想覺悟的小女孩草木皆兵,參加學校外出活動時,與另外兩個女孩發現一個陌生人穿的鞋子不同,判定他是個外國人,三個女孩把這個人交給了巡邏隊。

這個國家的兒童都是小密探,「全部兇殘本性都發洩出來,用在國家的公敵、外國人、叛徒、破壞分子、思想犯身上,三十歲以上的人都懼怕自己的孩子。」每星期的《泰晤士報》上總有「小英雄」的報導。

溫斯頓在監獄裡遇到了派遜斯,他的小女兒從門縫裡偷聽到他嘀咕「打倒老大哥」而向巡邏隊告了密。

歐威爾短暫的一生顛沛流離,曾有5年時間在緬甸作為英籍警察獲得近距離觀察審判、監禁、絞刑的機會。回到英國後輾轉流浪在英倫島與歐亞大陸,參加過國際義勇軍支援西班牙內戰。他漂泊的生涯與敏銳的視覺使他看清極權本質與底層的黑暗,他留下了豐富的作品,其中《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成為反烏托邦的經典之作。「我並不相信在我書中所描寫的社會必定會到來,但是,我相信某些與其相似的事情可能會發生」。 歐威爾去世前曾提到過《一九八四》。


《動物農莊》也是歐威爾反烏托邦的經典之作。圖為初版封面。

馬建自1987年寫出《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被禁之後,其三十多年的文學生涯中,寫了以天安門事件為背景的《肉之道》、揭露強制墮胎政策的《陰之道》等不少中國題材的作品,除了英文版之外,其中《紅塵》被翻譯成日文。由於他的作品描述了當下行進中的歐威爾式的世界,自2011年被禁止入境。

「流亡雖然是一種殘酷的政治懲罰,但生活在英國,讓我的寫作更能看到籠罩在我的祖國的謊言迷霧,使我更能完整真實地表達我對時代的感受」。

「我要把這本書刻在石頭上,帶到喬治·歐威爾墓前」,馬建說。

所謂自由,就是可以說「二加二等於四,而非等於五」。溫斯頓馬建的作品以反諷的手法喻出的只是常識。近日看到網絡刷屏的雷人兒歌《方艙醫院真神奇》以及《中學生導報》刊登的詩歌《新冠病毒終於哭了》,稍具常識的人都會全身起雞皮疙瘩。

作者》 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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