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永遠不滅的大叔魂!寫在動畫鬼才今敏十年祭前夕

今敏
今敏

【文/潘光中】『我大概是過了三十歲之後才開始留鬍子的。有段時間我的精神不是很穩定,看著臉上不斷生長的鬍鬚,好像有個生物在陪伴我成長,所以就放任它長了滿臉。漸漸看上去還滿順眼、好像是個有身分地位的成功人士,乾脆就繼續留著了。』

本人是大叔,每部作品裡也都有大叔,認為「中年大叔才是社會中堅守護者」的動畫鬼才今敏大師如是說。

今敏的作品有獨特的面向,專注在描繪虛幻與現實的交織。觀眾很容易被他的鏡頭語言、敘事風格、以及對女性的關懷所吸引;但是相對於突出的女主角,或許在主角身邊的男配角們,更能體現出今敏導演的創作意圖。

《藍色恐懼》1997
《藍色恐懼》1997

他曾在某次訪談中提到;『動畫作品的特有手法在於──不想呈現的物件就可以不畫,相反的,出現在畫面上的東西都帶著創作者的意圖。』換言之,畫面中的每個存在都帶有自身的意義,也就代表今敏導演想透過這些存在告訴觀眾某個意義。從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有一類角色反覆出現,那就是形象鮮明且至關重要的中年大叔。

無論是《千年女優》的立花源,或是《東京教父》的阿金,今敏故事裡的中年大叔都有共通的形象:留著小鬍子、身形厚實甚至微胖。或許《盜夢偵探》的粉川利美,比《妄想代理人》的豬狩慶一來的體面一些,但必須留著鬍子這點,似乎是今敏的個人堅持,酷似他自己的外型。

《千年女優》2001
《千年女優》2001

至於身份設定,《藍色恐懼》的內田守是保全,《妄想代理人》的豬狩是警官《盜夢偵探》的粉川利美也是警官,多少代表著中年大叔理所當然是「維護秩序與法規的社會中堅份子」這種既定形象。《千年女優》的立花雖是製片公司社長兼紀錄片導演,但是他對女主角藤原千代子的守護,卻依舊在故事進行中不斷被強調。

至於伴隨大叔們出現的必備道具,那就是避不掉的菸和酒了。《妄想代理人》的豬狩,代表性的道具是不離手的火柴盒,一方面強調他的菸癮,二方面也凸顯這個角色的念舊;《盜夢偵探》的粉川以獨酌出場,配上滿是菸蒂的菸灰缸來開始他對往事的回憶;《千年女優》的立花,在暗室裡欣賞藤原的演出作品時,畫面也不時帶到桌上的菸盒與打火機;《東京教父》阿金和阿花替美雪要來教堂發放的食物後,阿金走到畫面的左側獨自抽煙,繚繞煙霧及斷垣殘壁成為他與美雪、阿花的視覺阻隔,使得他的孤獨感更加強烈。

《東京教父》2003
《東京教父》2003

不論是今敏本人、提攜他的大友克洋、與他共事的押井守、私交深篤的庵野秀明,他們的作品與當代動漫圈主流最大的不同,就是不以青少年作為救世主。

在昭和時代後期,也就是大約1970年代以後,動漫商品的消費客層逐漸向低年齡層延伸,各大出版社的少年漫畫雜誌銷量漸漸超越青年漫畫雜誌成為銷售主力。雖之而來的就是動漫作品(以及衍生的影視化作品)主角群的年齡設定也一再下修,勇於挑戰腐化體制、打倒邪惡勢力、維護世界和平的責任,一再地落到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或是只有十來歲的少年少女們身上。

《妄想代理人》2004
《妄想代理人》2004

隨手舉幾個例子:《孔雀王》、《聖鬥士星矢》、《幽遊白書》、《機動戰士鋼彈三部曲》、《火影忍者》、《進擊的巨人》、《鬼滅之刃》……從昭和到平成,多數熱銷作品的主角群,年齡絕少高於二十歲。如果再算上特攝御三家《超人力霸王》、《假面騎士》、《蒙面戰隊》三大長壽系列,整個地球大概已經被青少年拯救了至少一百萬次。

當「熱血、友情、正義」成了青少年的專屬品,在作品裡登場的大人們就得自動扛起反派角色,一個個都被設定成權勢通天、惡貫滿盈的大魔王。運氣好一點的,或許還能擔任主角們的導師或幫手,但也常常淪為工具性角色,短暫登場後就連續好幾期不見蹤影;或是必須犧牲生命,好讓主角們在悲憤下激發潛能,一招解決大魔王。

《盜夢偵探》2006
《盜夢偵探》2006

可在現實中,維繫和平、翻轉局勢、守護正義的那些人,其實都是在社會上打滾多年、熟知體制、歷經滄桑的中年大叔們。這樣的大叔,不論外在形象或內在特質,幾乎正是現實中今敏本人的寫照。

今敏、大友、押井、庵野……他們想告訴觀眾的,不外就是:「麻煩看清楚,這個世界是我們這群中年大叔撐起來的!」的確啊,小屁孩們只懂破壞不會建設,最後出面收拾善後的,還不就是要推動地球往前轉的大人嗎。

《早安》2007
《早安》2007

或許是這樣的使命感太重,長期日夜顛倒的生活作息,被交稿/交片時程追著跑的工作壓力,使得今敏本人就像他作品中的大叔們一樣,長期借助菸酒紓壓和助眠,這也成為戕害他健康的致命殺手,因罹患末期胰臟癌英年早逝。

麥克阿瑟將軍曾說過:「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動漫作品中的大叔們,現實生活裡的今敏,或許也是如此。「大叔不滅,只是凋零」。

※延伸閱讀

曲高而不和寡!今敏動漫生涯年表

【關於作者】

潘光中

以文字見長,對影像敏銳。涉獵廣泛,遍及小說、遊戲、動漫、偶像、以及各種流行文化現象。曾任雜誌編輯、頻道公關、活動企劃、演唱會執行、戲劇監製,現為接案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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