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民主大聲公 泰國學潮現場紀實

文、攝影|特約記者滯泰台女
泰國反政府學運再上街頭,民眾高舉「3指手勢」抗爭,訴求總理帕拉育下台、修憲、改革王室。(達志影像)
泰國反政府學運再上街頭,民眾高舉「3指手勢」抗爭,訴求總理帕拉育下台、修憲、改革王室。(達志影像)

泰國學潮抗爭延燒至今已經4個月,在10月15日清晨的清場和10月16日晚上高壓水柱的鎮壓後,集會逐漸從以大台為中心聚集的形式,發展成遍地開花的群眾廣場。在數以萬計的人潮中,手語成為群眾傳遞訊息的媒介,大聲公和拖拉式音響也取代了大台,成為人民怒吼的出口。

但持有擴音器材會面臨什麼風險?人們為什麼選擇拿起麥克風?又是誰在默默守護話語自由的集會場?本文作者實地走入泰國學潮集會現場,跟著擴音器的移動軌跡一窺抗爭者們的故事。

10月25日晚上,原本車水馬龍的曼谷沙通路成了步行區,人群淹沒了雙向4線道,從德國大使館滿溢到250公尺外的倫批尼公園。泰國人民的代表剛向德國大使提交了公開信,要求德國政府提供長居德國的泰王拉瑪十世在德國的出入境記錄,並對拉瑪十世在德國境內的遺產稅問題和侵犯人權的政治決策作出回應。

泰國反政府大型示威不斷,10月16日,警方首度出動水車驅趕示威人潮。(達志影像)
泰國反政府大型示威不斷,10月16日,警方首度出動水車驅趕示威人潮。(達志影像)

政府不斷打壓和漠視 推使學潮訴求升級到改革王室

「若政府有心回應人民,我們的3個訴求:總理下台、修改憲法、改革王室,早就得到回應了!」25歲的Mind,是將公開信遞交給德國駐泰大使的3位泰國人民代表之一,「要是泰國政府能正面回應我們的訴求,今天泰國人民也不需要寄望德國政府的協助!」

10月21日,千名群眾遊行至總理府,總理帕拉育當晚透過電視談話稱,若示威活動維持和平,擬解除曼谷緊急狀態。(達志影像)
10月21日,千名群眾遊行至總理府,總理帕拉育當晚透過電視談話稱,若示威活動維持和平,擬解除曼谷緊急狀態。(達志影像)

2014年,時任陸軍總司令的帕拉育,在反盈拉政府的黃衫軍運動越演越烈下,以民意強烈呼籲為由,勸總理盈拉請辭,不久後他便一反「不干政」的承諾發動政變,推翻了看守政府、廢除憲法,並由國王拉瑪九世任命為總理。而今,帕拉育的處境可不比當時的盈拉輕鬆,以年輕人為核心,數以萬計的人民在過去4個月間持續地走上街頭,不僅要他請辭,更訴求透過對憲政體制和王權規範的改革,瓦解以軍隊與王室為中心的封建勢力結構。

自政變以來,泰國社會對軍事統治下的壓抑環境、王室的腐敗及干政行為,已經累積了許多不滿,但這些異議總在形成網絡前,就遭到當局噤聲。而為了給長久掌權鋪路,帕拉育除了一再拖延承諾要舉行的大選外,更指定親軍方人士制定新的憲法,並透過這套遊戲規則,在2019年的大選中順利成為「民選」總理繼續執政。今年2月,憲法法庭更裁定解散備受年輕人支持的反對黨「新未來黨」,新世代的不滿從校園迸發,到了7月,已經發展成了動輒成千上萬人的大型公眾集會。

泰王拉瑪十世(左2)長年旅居德國過著奢華生活。圖為10月23日他和王后蘇堤達(左3)出席活動。(達志影像)
泰王拉瑪十世(左2)長年旅居德國過著奢華生活。圖為10月23日他和王后蘇堤達(左3)出席活動。(達志影像)

「泰國政府要知道,今天我們會在這裡,是因為政府不斷的打壓和漠視。總理不願意請辭、不願意釋放我們被逮捕的朋友,我們的訴求才會升級到政府之上(王室)!」在德國大使館的大門前,Mind的一句句喊話伴隨著群眾的歡呼響徹天際,當晚她雙腳所踏的,並不是配有音響的大台或選舉造勢車,而只是一台載著發電機和4顆擴音喇叭的3輪車。

未經允許使用擴音器 幾乎是所有運動人士都犯過的法

「擴音設備常常出得去回不來,跟外面租,還會讓對方被警察恐嚇甚至被捕,幾次之後就想,那就自己組裝造勢車吧。」27歲的Por畢業於農業大學歷史系,是民主復甦小組的領導人之一。這批從2014年政變後就開始活動的「前」運動學生,是這波學潮重要的前輩,在泰國近幾年的民主運動中,更扮演著脊柱一般的重要角色。

「我們當年出來抗爭時,學生運動已經停擺很久,沒有人教我們,只能跟夥伴在抗爭、被捕和訴訟的過程中自我學習。所以民主復甦小組現在做的,除了學運資源的後勤,還有經驗的傳承,透過工作坊教授組織動員、法律知識和急救技術,培養新一代學運人士的抗爭概念。」

抗爭遍地開花,逐漸形成「無大台」模式。圖為志工們護送載有擴音器的3輪車。
抗爭遍地開花,逐漸形成「無大台」模式。圖為志工們護送載有擴音器的3輪車。

「未經允許使用擴音器造勢,幾乎是所有運動人士都犯過的法」,Por說。集會遊行一定要用到擴音設備,組織者會視規模和場合選擇要搭台、搭造勢車或使用拖拉式音響和大聲公。根據泰國《擴音器廣播管制法》的規範,除非是選舉期間的候選人造勢活動,各種公共集會的擴音器使用都要經過事前申請,「一般情況下,違反這條法令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罪,就是去警局報到、繳200、300塊泰銖就好,法律的用意就是盡可能增加運動人士的麻煩。」

很不幸地,在過去6年多來,泰國處在由當局單方面定義的「非常時期」遠比「一般情況」要長,而在集會場上,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拿麥克風,因此所有經手擴音設備的人,都會被視為相關人員,甚至是「幕後黑手」。2年前的集會上,警察逮捕了一名音響租借公司的員工,當時還是軍政府時期,他直接被送到軍營關了7天。

在遊行現場手持大聲公的志工。
在遊行現場手持大聲公的志工。

即便表面上已經過渡到民主政體,泰國當局對異議的打壓力度並沒有因此放軟,今年3月26日更以因應肺炎疫情為由,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以防疫的名義限制公眾集會,卻擋不住排山倒海的學生運動;在學潮延燒3個月後,當局在10月15日清晨將曼谷地區升級為「嚴重的緊急狀態」,並逮捕了多名集會領袖。

然而逮捕行動威嚇不了憤怒的人民,群眾接連2天在市中心繼續集會,在10月15日被逮捕的13名民眾中,有6名只是音響租借公司的員工。10月16日晚上,警方更派出水車,對集會民眾噴灑混有化學物質的水柱進行驅離,當晚至少有12名民眾遭到逮捕,甚至連記者都在被捕之列。在為期一週的嚴重緊急狀態下,共有近90人遭到逮捕,而至截稿為止,有近20名運動人士被以非法集會、煽動叛亂、電腦犯罪,甚至是試圖侵犯王室成員自由的罪名遭到起訴。

志工團隊打造造勢3輪車 工程學院的孩子計算喇叭瓦數

「宣布進入嚴重緊急狀態後,擴音設備的進場更加困難,就算順利帶上場,最後也會被警察沒收。」Por回憶道,「後來就買了這台3輪車,至於上面的設備,志工團隊裡有一些讀工程學院的孩子,從發電機容量、喇叭瓦數和數量,到聲音能傳達的距離,都是他們算出來的。」

由志工團隊打造的造勢3輪車,傳聲範圍可達方圓500公尺,為了因應高機動性的集會模式或遊行,Por每天都透過即時送貨服務將器材送到集會現場,直接在現場進行組裝,活動結束後再拆解運回。

泰國憲法法庭2月裁定解散新未來黨,該黨前黨主席塔納通·宗龍倫(前右),和其他主要黨員被判禁止參政10年。(達志影像)
泰國憲法法庭2月裁定解散新未來黨,該黨前黨主席塔納通·宗龍倫(前右),和其他主要黨員被判禁止參政10年。(達志影像)

10月25日,在曼谷Ratchaprasong十字路口集會的一角,傳來群眾樂團的〈我們是朋友〉,該曲以強烈的節奏唱著「發誓不會讓誰來侵犯、剝奪自由的權利,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團結人們攜手共同向前,被視為是這波學潮的主題曲。樂聲來源是一台掛著麻辣燒烤招牌的攤車,攤車老闆拿著麥克風,一邊叫賣水和柳橙汁,一邊鼓舞參與示威的群眾。

48歲的攤位老闆表示,過去不論是紅衫軍或黃衫軍的運動,他都有到場擺攤,曾認為自己就是賺錢餬口,立場不那麼重要,「誰知道10月18日那天,我不過是讓幾個年輕人把喇叭寄放在我的攤車上,就被警察逮捕了,連這台生財工具都被沒收。」他氣憤地說,「還好前進黨的議員Rangsiman Rome來協助保釋我,讓我可以拿回這台車。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以後只支持民主運動。」

他坦言,上一代的集會方式,往往是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定點,和現在這樣臨時發起、突然改變目的地的集會方式大不相同,「以前我有時間慢慢烤麻辣燒烤,但在年輕人的集會,我大概烤不了一輪就得移動,只好改成賣水啦!」

學潮發展至今已經沒有在分團體了 大家都會以公民的身分進來幫忙

10月24日,由學生運動的另一團體「匿名黨」在曼谷特別監獄外,搭起造勢台,要求當局釋放被逮捕的運動人士。當晚,在造勢台後方,18歲的Feem正和朋友確認著上台講話的名單。

「我對政治的關心是從2年前開始的」,Feem從泰國南部的董里府(Trang)到曼谷讀書,現在是曼谷大學學生會的代表。「我家是橡膠園,這幾年橡膠的價格非常慘澹,但政府完全不擬定長期因應的政策,只想用每個月300、500泰銖的補助來平息民怨,明明在正常情況下我們是可以有更多收入的。」

泰國警方於10月16日晚間發射水砲清場,52歲的泰國社運人士Anurak Jeantawanich一人站在一群防暴警察前,他說當時請警方不要再靠近,「這裡有很多年輕學生和女孩。」(達志影像)
泰國警方於10月16日晚間發射水砲清場,52歲的泰國社運人士Anurak Jeantawanich一人站在一群防暴警察前,他說當時請警方不要再靠近,「這裡有很多年輕學生和女孩。」(達志影像)

開始對社會抱持疑問後,Feem更想讓自己的想法被聽見,她第一次走上造勢台,就是為新未來黨的選舉造勢,「當時我才17歲,還好沒人知道。」而在新未來黨被裁定解散後,她看到曼谷許多高中都發起了反獨裁的快閃活動,也決定要在自己的學校組織活動,因而和全國各地的學生運動團體有了連結,來到曼谷後更投入這場學潮的後勤工作。

「學潮發展到現在,已經沒有在分團體了,就算是其他學校或團體發起的活動,大家都還是會以公民的身分進來幫忙。」被問及比較喜歡在大台上造勢,還是支援遊行,她笑著說:「只要有得說話,我都喜歡。」

在嚴重的緊急狀態下,為了避免警方鎖定特定活動領袖或沒收器材,抗爭逐漸演變出由領導者匿名的團體發起運動的「無大台」模式,在「人人是領袖」的口號下,人們開始拿起大聲公和拖拉式音響,說出自己的故事與訴求,即便泰國當局已經在社會壓力下宣布解除嚴重緊急狀態,但百花早就開始在集會場上綻放。

現在人人是領袖 我們要自己喊出想說的話

同樣是10月25日的Ratchaprasong十字路口,14歲的女孩N從2019年的大選,開啟了對政治議題的興趣,除了在學校裡成立民主社團,也靠自己小小的身軀把拖拉式音響拖到了集會場,搭建起人人都能上台發表意見的「人人舞台」。「在以前的集會上,我們好像都只能坐著聽別人說,但我覺得大家應該都有很多話想說,所以想提供各種聲音一個平台。」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黃衫軍的伯伯上台,對我們講述宗教和社會穩定的重要性。讓我驚訝的是他願意來這個明顯不是自己主場的地方表達意見,而大家也都很平靜地聽他說話,沒有人起身離去,或用不禮貌的言詞回應」,N說。

10月25日,一名曼谷巴士職員在車上與示威者互相舉起3指反抗手勢。(達志影像)
10月25日,一名曼谷巴士職員在車上與示威者互相舉起3指反抗手勢。(達志影像)

「這場運動就像一面3稜鏡」,16歲的男高中生B,是和N一起發起人人舞台的夥伴,「嚮往民主的人們就是射進3稜鏡的白光,透過這場學潮折射出了勞工權益、多元性別、校園霸凌等7彩繽紛的議題,有越多人到這個舞台說出自己的心聲,也讓我們更認識這個社會。」

「以前是領袖在大台上帶領大家喊口號,但現在人人是領袖,我們要自己喊出想說的話。」在前往政府大樓的漫長遊行途中,手持大聲公的Kanom正一邊整隊,一邊提振群眾的士氣,「今天不論誰說甚麼,我們都不會再後退,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抗爭期間,志工Kanom站在街頭,以擴音器大聲說出民主訴求。
抗爭期間,志工Kanom站在街頭,以擴音器大聲說出民主訴求。

28歲的Kanom是青年解放陣線的集會警備隊志工。她坦言:「沒大台真的很累。群眾是會累、會無聊的,要不斷跟大家做周圍情形的實況,還要想口號帶動群眾。」最累人的一次,是在遊行途中對講機故障、訊號受到干擾時,她像古希臘的傳令兵一樣,獨自從隊伍最前端跑到最後傳遞消息。

在集會和遊行場上,能看到許多像Kanom這樣配戴臂章的集會志工,不停地在穿梭、吶喊著前方危險不要讓民眾前往、哪裡需要搬運路障、前面有人需要水、徵求通鼻劑等等,「我們的任務就是照顧集會群眾,必要時到前線支援和警方對峙的場合,避免衝突的發生。」

「志工團體不只一組,為了防止有人混進來滋事,我們各團體會以臂章相互辨認。青年解放陣線和群眾志工團是螢光綠色的臂章、紅色臂章則是職校生志工、白色是醫療志工。最近多了粉紅色,是一群民眾自行發起的。」Kanom解釋道。

要是在集會場上見到軍人父親 我們就是陌生人,各盡各自的義務

在集會場上,一名繫著粉紅臂章的少年剛踩著滑板送來一打礦泉水,轉身又要離去,一問之下,發現他才16歲。「看到那麼多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你就會想要保護他們,不讓他們受傷。」Kanom說著,口氣有些哽咽,她之所以決定加入志工警備隊,就是因為朋友在9月參加徹夜集會時,一大清早就在睡夢中遭到警察拖行。

一場集會上,一名16歲少年踩著滑板送來一打礦泉水。
一場集會上,一名16歲少年踩著滑板送來一打礦泉水。

「我爸爸是軍人,對於我投身運動自然是不高興。」Kanom苦笑,「吵了幾次架後,我跟他說,我尊重爸爸作為軍人,用自己的方式保家衛國,但也請您尊重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人民。」是否想過若是衝突再次升溫,有天會被迫在集會場上和父親相見?Kanom說:「要是見到了,我們就是陌生人,各自盡各自的義務。」

即便帕拉育公開向集會群眾喊出「各退一步」,並解除嚴重緊急狀態,卻用盡手段持續拘禁學運核心人物,警方已經2度在交保之際,以其他案由將學運領袖送至別處繼續關押。更有知情人士向流亡日本的泰國政治學者Pavin Chachavalpongpun透露,不放人是「大少(國王)親自下令」。

10月18日泰國曼谷,示威者手持被捕領袖的海報抗議。(達志影像)
10月18日泰國曼谷,示威者手持被捕領袖的海報抗議。(達志影像)

「王室才是問題的核心,泰國人民從1932年人民黨革命開始,就在和封建勢力對抗。」Feem表示,這場運動並不是一夕之間爆發,而是社會重新找回了與過去所有被壓迫、被噤聲的民主運動的延續,「泰國人民已經抗爭了88年,我們這代人不怕再多花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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