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看不破夢幻泡影 姚瑞中

鍾岳明
新北石碇皇帝殿山上的佛光寺,多年前遭控侵占國土而被拆成廢墟,70多歲的住持達龍法師至今仍住在廟裡。姚瑞中常找機會上山陪老和尚談天,也記錄這荒謬的一切。
新北石碇皇帝殿山上的佛光寺,多年前遭控侵占國土而被拆成廢墟,70多歲的住持達龍法師至今仍住在廟裡。姚瑞中常找機會上山陪老和尚談天,也記錄這荒謬的一切。

姚瑞中說藝術是場豪賭,他經多年沉潛拚搏,終於從窮困的棄業青年熬成名利雙收的藝術家。今年他策展「台灣雙展」,取名《禽獸不如》;「台北雙年展」則展出他的作品《巨神連線》;年中還有他的大型個展《犬儒共和國》。

藝術家曾因瘋狂創作,日夜焦慮,難以成眠;直到與死亡擦肩而過,頓悟一切皆為夢幻泡影。他想到深山隱居修行,卻肉身衰敗,不得其門。他在幻影堂裡持戒修佛,日夜誦經,戒除身外物,卻始終戒不掉對藝術的欲望。

他收藏藝術展冊、手札日記、底片畫作,和記憶,在死亡面前更形焦慮,只因他夢想蓋一座屬於台灣藝術的廟堂。

姚瑞中變了,戒菸、戒咖啡、吃齋,三句不離佛法。佛緣始自三年前,他與死亡擦肩而過,「我到台南新營拍三太子那一晚,開車回台北,覺得心跳亂掉,我以前是登山健將、籃球校隊,應該不是心臟問題。」他去醫院門診,檢查結果心臟主動脈塞90%,「很危險,要立刻住院、做手術,否則隨時心肌梗塞,掛掉。」隔幾天,他心臟裝上支架,撐起被過度消耗的肉體。

姚瑞中工作室(幻影堂)收藏了許多藝術書籍與展冊文獻,他身後的金色圓徽是他為今年大型個展《犬儒共和國》設計的國徽。
姚瑞中工作室(幻影堂)收藏了許多藝術書籍與展冊文獻,他身後的金色圓徽是他為今年大型個展《犬儒共和國》設計的國徽。

昔日憤青 學佛法隱居

姚瑞中說3年前他因神明託夢,開始拍攝戶外大佛,展出《巨神連線》,今年的「台北雙年展」,持續展出他陸續補拍的巨神佛像。(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說3年前他因神明託夢,開始拍攝戶外大佛,展出《巨神連線》,今年的「台北雙年展」,持續展出他陸續補拍的巨神佛像。(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是台灣解嚴後最具代表性的當代藝術家之一。90年代創作《本土佔領行動》,在台灣6個殖民政府登陸地裸身撒尿,把金色小便斗搬進美術館,嘲諷荒謬的官方歷史,一戰成名。他拿命來拚,瘋狂創作,作品類型橫跨行為、錄像、裝置、繪畫、攝影和文史調查,朋友形容:「他情感濃烈,活動力旺盛,有用不完的精力,做不完的計畫。」數度環島,記錄三百多座廢墟;也上山下海檔案化8百多處「蚊子館」,出版得罪政府與建商的《海市蜃樓》。

他的作品總離不開死亡。電影《大佛普拉斯》裡藝術家行賄殺人,把欲望與屍體藏進金色大佛裡;姚瑞中拍攝戶外大佛、廢墟、蚊子館,挑釁國族歷史,都是要透視人性欲望,凝視空間之死。此時北美館「台北雙年展」,有他跑遍300間廟宇,拍攝四百多尊神佛的《巨神連線》;國美館也有他策展的「台灣雙年展」,展名《禽獸不如》,取自佛法「六道輪迴」的「畜生道」,反思人畜失衡的現實環境,更以佛經樣式製作展冊,厚達6公分。

害怕死亡嗎?「不會啊,現在有修佛,看滿淡的。」年屆半百的藝術家,用來自喉嚨深處的聲音說:「我現在持居士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貪嗔痴都要戒,過著隱居生活,朋友幾乎不太聯絡,每天聽佛經、畫畫,有人要買畫就買、結緣,沒有就算了。」一對肥厚耳垂、圓潤鼻頭,剃短的煩惱絲,還有好幾套輪著穿的素黑衣褲,就像是一尊端坐的大佛。此時老風扇疲憊地擺頭,暖秋在他額上結成汗珠,的確像在修行。

追逐欲望 豪賭玩藝術

姚瑞中去年拍攝的新竹世博臺灣館閒置狀態(蚊子館),此館花費14億餘元。(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去年拍攝的新竹世博臺灣館閒置狀態(蚊子館),此館花費14億餘元。(姚瑞中提供)

我們在他工作室採訪,一棟緊鄰台北信義商圈的老舊公寓頂樓加蓋。室內飄出淡雅焚香,黃澄木櫃排滿藝術書與文獻資料,坐鎮廳堂的是一尊莊嚴佛頭像。若從陽台望出去,全是孵化中的高樓豪宅,這裡像被欲望包圍的一片淨土,姚瑞中喚做「幻影堂」,用意是「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夢幻泡影。」

藝術家的命差點成了泡影,問是何因果所致?答曰:「長期焦慮。」

他一股腦兒說:「我每天起床都不知道要幹嘛,靈感不知何時來?看存款快沒錢了,完蛋!只好去打工,再想要幹嘛?藝術家都把錢花在材料費上,展完後賣不掉,就自己扛回家,一整間都是作品,還要倉儲費,很心酸,又沒有退休金和勞健保。」他嘆藝術家是全世界最殘酷的工作,有才華肯努力,也不見得能成功,還要有機運,一萬人只能賭中一個,且淘汰迅速。

姚瑞中在2017年《巨神連線》展覽開幕會場,當時他才剛裝完心臟支架沒多久。(林俊耀攝)
姚瑞中在2017年《巨神連線》展覽開幕會場,當時他才剛裝完心臟支架沒多久。(林俊耀攝)

藝術是場豪賭,焦慮來自欲望,創作是欲望,當藝術家也是欲望。因為「每天不知道要幹嘛」,只好算命,算命師稱他是「殺破狼」命格,適合開創、打破常規,但是要想辦法撐到40歲。於是,18歲立志成為藝術家後,欲望開始讓他失眠,一天一包菸,7、8杯咖啡,天天熬夜,才能讓自己累到睡著。

老父過世 發憤成榜首

姚瑞中(前左)與父母和姊姊在高雄澄清湖合影。(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前左)與父母和姊姊在高雄澄清湖合影。(姚瑞中提供)

走上這條殘酷的藝術之路,和他父親不無關係。

父親姚冬聲隨國民黨撤退來台,曾選上省議員和台北市議員,也是和于右任同輩的水墨畫家,59歲才生下姚瑞中。集郵冊與看父親畫畫,是姚瑞中對父親僅存的記憶。他和父親一樣是「收集控」,也喜愛畫畫,但從小看黨國大老在家中畫水墨,卻讓他十分反感:「國家都要亡了,他們還在畫水墨。」從此叛離傳統繪畫路線。就讀復興美工高三時,台灣解嚴帶動當代藝術運動,他受吳天章、侯俊明等本土色彩濃厚的藝術家刺激,決定成為藝術家,致力在中國傳統與美日文化夾攻下,摸索出台灣在地的藝術。

他19歲想考國立藝術學院(現北藝大),補習班卻常常蹺課,聯考前3個月,年邁的父親過世,「我才驚醒,開始發憤圖強,補習班200人,只有3人考上,我是榜首。」他笑說父親死時只留給他「一支很爛的毛筆」,卻因屢次參選,留給媽媽很多債務,他能理解父親的苦悶與母親的孤寂,就像他一生追求欲望之路。

姚瑞中1992年在七卡山莊拍攝《介入》,獲得台北攝影新人獎。(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1992年在七卡山莊拍攝《介入》,獲得台北攝影新人獎。(姚瑞中提供)

研讀藝術理論的人,也習慣將個人生命放進時代脈絡檢視。「我很衰,大學時台灣股票12,000點,房價是現在的一半;一畢業,股市崩盤,就失業;當兵遇到台海危機;退伍後運氣好,(1997年)去威尼斯雙年展(參展),回來可能年少得志,藝術界的人都很討厭我,好幾年找不到工作,也沒展出。」他忍不住嘆,雙年展一砲而紅只是一場虛空,至今仍要每天工作(創作)十幾小時。

生活落魄 閉關爬格子

姚瑞中1997年在美國舊金山駐村時創作《孤寂之外無他》,多年後成為他賣出的第一幅畫。(姚瑞中提供)
姚瑞中1997年在美國舊金山駐村時創作《孤寂之外無他》,多年後成為他賣出的第一幅畫。(姚瑞中提供)

落魄藝術家的生活無以為繼,他降低物質欲望,和友人分租7,000元公寓,吃泡麵,到處打工、拍照、寫雜誌,過著「省吃儉用、忍受孤獨的最低限生活」。他開始拍攝廢墟,像是內心的共感;也畫一幅《孤寂之外無他》,畫中小丑吞下一把有倒鉤的劍,直直穿過肛門,抒發藝途一去不回,只能撐在那裡的心情。回憶過去,他總能細及年月日,彷彿腦中內建一份大事記年表。

2001年3月,他閉關寫書,想為台灣當代藝術留下紀錄,「我那時很慘,一毛錢都沒有,人家送我一台286電腦,我開始學注音,一分鐘打一個字,去倫敦駐村時,早上10點寫到晚上10點,中間只出去買一個叉燒飯加酸辣湯,5英鎊。」隔年10月25日,出版46萬字的《臺灣裝置藝術》,說完他從座位彈起,自書櫃抽出這本絕版書向我們展示。訪談間,他像個精力旺盛的過動兒,翻書、拿文獻、開電腦,逮到機會就拿心愛的收藏出來透透氣。

賣畫翻身 國際享聲譽

姚瑞中時常獨自一人到各地廢墟拍照,離開時他會唸大悲咒,超渡當地亡靈。
姚瑞中時常獨自一人到各地廢墟拍照,離開時他會唸大悲咒,超渡當地亡靈。

2006年,距他「命定的四十歲」只差3年,他說:「我一路都很低落,但那年跌到了谷底。」物質欲望低,卻仰賴豐富的感情生活來調劑,當時他和7個藝術家合夥經營Lounge bar「非常廟」,開幕當天,3個前女友都來看展,他尷尬地躲起來,「隔二天我跑去紐約駐村,那時心情低落,也沒心思創作。」返台後,Lounge bar負債200萬元,「我是負責人,沒薪水,經常跑下午三點半(軋票),每天還被警察臨檢。」

隔年,他把酒吧改成藝術空間,硬著頭皮展出《犬儒共和國》,「奇怪的事發生了,有人來買《孤寂之外無他》,35萬元,我沒賣過畫,就親自裱框送過去。」藝術家賣掉孤寂,也改變了命運。藝術家陳慧嶠推薦他去蘇格蘭駐村、轉換心情,蘇格蘭高地的寒冷與山壑,讓他想起父親最愛、但他最不屑的山水畫,孤寂異鄉人用原子筆刻畫「假山水」,33張《忘德賦》竟全數賣光。陳慧嶠說:「當地自然環境讓他作品變得抒情,傾向生活記趣或回憶,有種幽默情懷,藏家光看照片就下訂。」趕在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藝術市場崩盤前,他陸續賣出一百張畫,竟如算命師所言,40歲後他已是具國際地位的成功藝術家,賺進財富,開好車、住豪宅,也結婚生子。

我屢次問他,如何看待自己從窮困憤怒青年變成名利雙收的藝術家?他直覺我想挑釁,只幽幽道:「才能也好,運氣也好,我賺的錢沒有不正當喔。」轉念怨起學校教育,從來不教藝術家如何生存,「我以前很憤世嫉俗,但你要先想辦法在現實社會生存,才能做你想做的藝術。」確實,藝術脫離不了現實,他把賺到的錢拿去出版賠錢的畫冊與書籍,《海市蜃樓》花10年出7本,燒掉300萬元;推廣台灣攝影家的《攝影訪談輯》,一本倒貼40萬元,他還準備出第三集。

仍有渴求 願蓋藝術廟

姚瑞中沒事就在幻影堂畫畫、聽佛經,這幅「假山水」四聯畫,斷斷續續花了他1個月時間創作。
姚瑞中沒事就在幻影堂畫畫、聽佛經,這幅「假山水」四聯畫,斷斷續續花了他1個月時間創作。

同樣沒變的是,埋首創作的工作室仍位於住了20年的老公寓,而母親就住在樓下。他低聲說:「我跟我媽一直吵架,她覺得把我帶大很苦,那我現在就每天乖乖來陪她,她睡覺我才走。」吵什麼?他說盡是些記不得的小事,他能體諒母親守寡和還債的委屈,因此每日往返住家與工作室,是為了報答「父母恩」。

創作是修行,家庭也是修行,我問藝術與佛法可有關聯?他答:「都是覺悟。」又說:「藝術是我人生志業,以前我把藝術看很高、很了不起,覺得自己有才華,後來念佛法,發現自己在釋迦牟尼佛前面,只是一隻螞蟻而已,真是太無知了。藝術是在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內產生的幻覺,我現在比較放下,藝術不是很重要,回歸自然,吃素,餓不死就好。」是覺悟了,他神情肅穆安詳,得道之路不遠矣。

下回採訪再問,當真無欲無求?「老實說,那是騙你的!」他不假思索回答:「我的欲望是希望台灣藝術更好,被全世界看見,台灣有條件做一個文化輸出國。我希望創造一個真正的幻影堂,像一間美術館,用廟的毛胚屋去蓋,清水模,我想蓋一座具有台灣特色的藝術空間,希望我有生之年能有一間真正的藝術廟。」

焦慮難解 和時間賽跑

2007年在蘇格蘭駐村時創作的《忘德賦》系列,讓姚瑞中嘗到成功的滋味,這幅《孤寂之島》畫的正是家鄉台灣。(姚瑞中提供)
2007年在蘇格蘭駐村時創作的《忘德賦》系列,讓姚瑞中嘗到成功的滋味,這幅《孤寂之島》畫的正是家鄉台灣。(姚瑞中提供)

是了,戒菸、戒咖啡、戒食肉,卻戒不掉對藝術的欲望。佛堂是勘破有情眾生與欲望的地方,他的幻影堂卻是充滿藝術的殿堂,一個小房間塞滿上百幀賣不掉的畫,另一個小房間改造成陽春的暗房,他收藏6萬張底片、數萬張展覽DM、創作手札、書籍、書信⋯,屋裡藏的全是欲望。問他什麼最不捨?答:「記憶。」也難怪歷史年表全刻進腦海裡了。

死亡不是休止,反讓他更焦慮。「我意識到時間快不夠了,很多事還沒做完,台灣藝術再這樣下去,一百年也不會有長進,有資源、占位置的人都沒在認真做事,學者不寫書也不看展覽,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3年前就(該)掛了,現在留這條狗命,就是還有很多事要我幫忙做。」但又說:「我年紀大了,也做滿多事了,再做下去也是滿累的。」我這才明白,他最常說:「我每天都不知道明天要幹嘛!」不是不知道要做什麼,而是他還想要幹嘛。如今該戒都戒了,焦慮依舊,只能仰賴助眠劑,換一夜好眠。

藝術家剛畫完的仍舊是「假山水」,疲憊的旅人越過萬壑返回深山住所,暗指他隱居山林的心境;卻又自嘲心臟裝了支架,要常回診拿藥。山水是假,只能遙想,他只好日夜在家讀經,潛心修佛,只是不免埋怨了一下:「佛經一千多部,都聽不完,釋迦牟尼講法49年,吼,真的很會講。」話說完捏手印,唸起梵文大悲咒,他已經唸了100秒,聲音在幻影堂裡繚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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