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運動》向國軍致敬2:忠於國家、勇於任事 我的隊長郭致遠

黃榮墩

我對我的隊長念念不忘,他是一個簡單的人,只有「忠勇」兩個字。(圖片來源/信傳媒編輯部)

我新兵訓練在台南官田,據同梯的的說吃飯像在吃䊩「ㄆㄨㄣ」,操練更是辛苦萬分。結訓抽籤時一喊「金門」「馬祖」就響起雷聲般的歡呼,同時也看到抽中的人哀聲嘆氣。別人抽的金門、馬祖越多,自己出外島的機會就越低,這些歡呼充滿戲謔。

輪到我的時候,我抽中台北。

下到指揮部久久不分發,同梯40幾個大專兵分別被桃園、基隆、台中領走。自己心中已經夠擔心害怕,許多老鳥每每在打飯時對著我們說,「哈哈!這陣23隊的」語氣跟那股歡聲一樣怪異。

我心想只要在台北有什麼好擔心的這些人真奇怪。

等了好幾個星期,終於等到一個軍官來帶我們。這是中午過後艷陽高照的台北,隊部竟然離指揮部只有10來分鐘。進入營區,走到隊部大樓的階梯,一陣清涼的冷氣自上而下森冷的衝到正上樓的弟兄胸口。

這是全指揮部紀律最嚴格的23中隊。

下部隊後被派去刷浴室

總之當兵嘛!本來就很緊張,也不知道更緊張是什麼滋味。尤其吃過䊩食後覺得指揮部的伙食簡直是天堂,第一餐飯竟然是吃圓桌合菜,比天堂還好。

這個部隊5點半起床、9點半晚點名10點睡覺,真是太幸福了。

我們的隊長人見人怕,隊長的房門一推開,會有長長的一陣「几──拐」,那種木門用太久才會發出的聲音。

這裡起床點名、早餐點名、中餐點名、午睡起床點名、晚餐點名、晚點名。餐後值班、加上站衛兵這就是全部。

雖然是如此,但是大家都很緊張。

我當兵第一件紅起來的事情就是刷浴室。

這是我經歷過最棒最乾淨整潔的地方。辦公室、寢室、機房不僅掃得乾淨,還擦到發亮,每一個月打一次臘。比大學教室、宿舍還乾淨,就像飯店一樣。

但是浴室有一層垢,新兵菜鳥被派去掃最髒的地方。

我索性拿刷子、洗衣粉把牆壁、浴廁門、洗臉台全部刷洗。明天還是我洗浴廁、第二天、第三天......。有一天我站衛兵,不苟言笑的隊長洗完澡拿著臉盆、盆裡還有牙刷、鋼杯、肥皂。走過我的旁邊,突然停下來。嚇了我一跳。部隊長走過衛兵身旁,衛兵立即端槍立正高喊「隊長好」,從來不輕易跟阿兵哥講話的他,問我浴室是你打掃的?

學長傳授買菜秘笈

隊長幾乎以部隊為家,除了公出或視察外派工作站,連星期六日都待在部隊。他最大的娛樂應該是部隊一個月一次的慶生會,他會邀請退休的士官長回到隊上大快朵頤。當然那種場合他們是喝高粱酒的。

我當兵快一年曾經有一次擔任伙委。學長告訴我,月初吃好一點,讓大家有好印象。然後就要省,這樣才有錢辦豐盛的慶生會。星期日等放假日要吃牛肉麵配豆腐乳,這是部隊的傳統。讓留守的人吃好一點。

我們部隊管制很嚴,尤其休假。新兵要學會裝備,兩個月考試通過後才能放假,我幾乎快到第三個月才放假。假日,放三分之一。其他部隊經常放假,當過伙委的都知道,假放的越多,能省下的伙食費越多。像我們這樣操練、休假和管理都嚴格的單位,伙委很難搞。

學長留傳下來哪一家店鴨子一隻70元,哪一家牛肉一斤40元。給長官吃的黃牛肉去哪裡買。哈!真是神技。

鴨子是去了鴨頭、鴨脖子、鴨翅膀的「全鴨」,牛肉其實是進口馬肉。

我有一個同梯炒高爾夫球證,挺賺錢的。他為了放榮譽假還自己偷加錢買菜。

莒光聯隊代表隊

原來,我們的部隊一者掌管國軍最重要的通訊系統,另一者是代表整個部隊競爭國軍最高榮譽──莒光聯隊的代表隊。難怪嚴得出名。

於是很快的我碰到第一次莒光聯隊選拔。

我們幾乎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準備,除了操練、裝備演訓還要模擬狀況。同時大掃除,把部隊弄得更乾淨。

冷氣會將微塵吹進設備的最裡層,冷氣並不是要給官兵吹的,是機房跟設備要吹。所以、當然,設備多的地方有冷氣。人多的餐廳、寢室雖然熱得要死,但當然沒冷氣。夏天許多阿兵哥爭著上大夜班就是這個原因。

我們必須拆解槍械、機房設備,再加以組裝。把最細微的地方都做好,再做些別的部隊做不到的事情,同時更加、更加細微。

隊長這樣訓斥軍官,軍官這樣教導我們。

3個月時間休假的人員更少,部隊加倍緊張。連廚房兵都要參與演練。

隊長把軍官大盤帽的帽袋掛到臉頰,他自己操練部隊。他大聲喊口令:「趴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連平常噁心吧拉的輔導長都一起趴下。

但是不知道怎麼了,雖然操練如此我們沒有當選。

後來颱風來了。

機房淹水又爆炸

我已經是一個嫻熟的龍頭站通信兵。那天放假,某基地淹水,該隊部是重要補給單位,軍官放假走光了。我的小隊長也難得放假,半夜他們打電話來通報求救,機房已經淹水。

我這個當班的一等兵,問他們下雨的情形以及淹水的危急程度。最後由我報上職級姓名,一等兵值班黃榮墩下達電話紀錄,下令立即連接緊急通路,測試完畢。撤除裝備。

我隨後向隊長報告處置情形。當時還下著大雨,我覺得好光榮。

此後我更紅了。

有一天,位於隊部地下室的機房爆炸。真的!爆炸。

好可怕,濃煙從機房竄出,幾乎要到延燒價值上億的機房,傷害的嚴重性無法想像。我們緊急搶救,切電、滅火、搬裝備,緊急發電,啟動備戰系統。大概半個小時完成。

想起來真的很驕傲,一群非專業的阿兵哥就這樣衝進冒煙的火場,守護國家通信裝備。

電池房爆炸,卻未延燒到任何重要設備。

隊長那個月很高興,慶生會提早舉行。他把我們叫起來,起立「乾一杯」。

部隊管理很嚴,長官們以身作則。但是也想約會,當兵當了很久我才發現,夜裡其實很忙。士官、軍官不約而同半夜爬牆出去。不像我睡得死死的。

我常想隊長知道嗎!

隊長至總統府接受表揚

晚上晚點名後,全部隊的人都會在寢室聽到隊長穿拖鞋走進浴室洗澡的聲音。走路下來,開門—聽到長長的「几──拐」碰—關上門的聲音。隊長進房裡了。隊長不會再出來。

隔天5點早點名,一切都是正常。

我常想如果隊長不在,這些紀律還守得住嗎?副隊長是一個俊俏的娘娘腔,輔導長除了會打屁,電線斷了都不知怎麼接。
足不出戶的隊長莫非在守著部隊。

我們又選莒光聯隊了。101指揮部的校閱軍官好偉大,我們的隊長領著我們向指揮官和他們敬禮。部隊隨即解散。那幾個長炮炮的軍官交頭接耳,我們分頭散布在防空壕、機房、地下室等7、8個分散地區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隨即收到狀況命令,機房爆炸起火,隊長殉職,官兵如何處置。我看到只有高中畢業學長緊急發動柴油發電機。我們則自己商量分派任務進行搶救。這般這搬,那樣這樣。

緊急任務結束,進行部隊操練演示。

我們的隊長跟阿兵哥一起進入部隊──像兵一樣一起操演。

最後送走這群高級長官。

8月,我們獲得通知──獲選莒光聯隊。

9月3日。我們的隊長到總統府接受表揚。我們大家守著電視看這則新聞報導。

當然,我們又慶生了。

最「涼」兵種重新整頓

我一直很好奇。這個部隊一直就如此呢?還是發生過什麼事才變成這樣。通信兵據說是最「涼」的兵種。別的隊部經常放假,沒放假的也經常外出。那個年代必須扛梯子帶圓鍬出門,因為要爬電線杆,也要挖電纜。許多秘密一代傳承一代,在加上是技術兵種,久而久之兵比官大。官是維繫不了這種必須飛天接地的工作,許多事必須依賴兵。

到了第2年才聽士官長談起。原來指揮部在我們入伍的前一年發生了打死人的事情,為了賭債,一些士官失手打死了一個阿兵哥。大家商議將屍體丟到水塔,並且謊報逃兵。

後來飲水越來越臭,發覺了殺人案件。最後送軍法槍斃了幾個人,也引來了國防部的大整頓。其中作為整個指揮部標竿的任務就掉到了我們隊長身上。我們則算是恭逢盛會。

就在我們當選完莒光聯隊,我的軍旅生涯正往退伍的下坡走,數饅頭變得心情愉快。有一天一向在天堂工作的一個外隊士官長被調到我們小隊。這位仁兄是位大哥大士官長,聽說惹了很多事,大家都管不住他,因此把他踢給了隊長。隊長一方面要管住他又怕他受不了隊部的嚴格管控,因此讓他在外隊當隊排副。

這2個月他被人設局欠下賭債,竟然攜槍外出。最後備憲兵捉了回來。

他回到隊部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部隊的真正嚴明。他第一天回到隊部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隊長室前罰站。中尉小隊長喊操兵開始:「立──正」。

這是早上吃完飯開始當班的時候,上午8點。

我們中午11點交班吃飯。

這個立正姿勢讓土匪都雙腳發抖。

吃完中飯午休到1點半。才下第二道口令:「立──正」。

真是很慘。

第三天,操練開始。

跑步、交互蹲跳、刺槍、伏地挺身。

全隊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問何時結束。

混兄弟的惡霸像,馬上變得嚴肅恐懼──然而他並沒有逃走。全隊都知道怎麼翻牆。他的處罰讓人看到全身因為操練過度而痙攣抽蓄的恐怖。

最後他被送進禁閉室關了7天。

部隊用這種方式換去了軍法處置。

被延遲退伍卻流下感動淚水

過了幾個月,我快要退伍了。我們又獲選參選莒光的資格。

當這個消息傳來,我們這群大專兵好像沒了退伍這件事。沒有任何人討論我們即將退伍。

操練、整頓裝備、高裝檢、狀況演習。我們小隊多了一個關禁閉回來的老鳥士官長。兇狠像完全沒了,但肌肉更加孔武有力。
我想他應該會逃走的,他跟我說:「這樣對不起隊長。」

退伍的那天我們參選莒光聯隊校閱。

然而這樣的抽校檢查,從早上到晚上。

隔天,我們如常早點名、值班,十幾個人沒人敢提起我們退伍了。

這件事情很奇怪,甚至會犯法。但是一個莒光聯隊同時退伍了十幾個老練的大專兵,會如何呢!我們一直等到裝備都收好了,吃完午餐了。

我們十幾個人不約而同穿著軍裝,到隊長寢室門口立正。等隊長午睡起床。

隊長像神一樣,竟然知道我們站在門口。

隊長1點半,如常發出聲響。過了一會兒,喊一聲:「進來」。

退伍令正在他桌上,他一張一張發給我們。跟我們說了一句:「辛苦了」,一一跟我們握手。

那年代真奇怪,被折磨、還延遲退伍,但是還會掉眼淚。

我退伍3年,還經常夢到點名而驚醒。

忠於國家、勇於任事

我對我的隊長念念不忘。

他其實是一個簡單的人,只有「忠勇」兩個字。

忠於國家、勇於任事──以身作則。

這樣養成了全隊對他的敬重。因為敬重,部隊得以有崇高的紀律。

你相信嗎!他30好幾才交女朋友。人家是出去約會,他是女朋友來看他。

4年前我在賣高麗菜。晚上8點多還在送菜,餓過頭在內湖路邊鑽進一家路邊快炒店吃炒麵。看到他和老士官長喝一杯。
我喊他「隊長好!」

他跟我打賭叫不出他的名字。

這樣的人,啟發人生怎麼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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