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喜見歷史小說書寫現代歷史 ——讀林剪雲的小說《逆》

呂自揚



作家寫台灣歷史的小說漸多,民間有台灣歷史小說獎。有的連寫三部,像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李喬《寒夜三部曲》,文學界稱為大河小說。陳耀昌也寫有《傀儡花》之花系列。

歷史小說大多寫早期歷史。屏東作家林剪雲,最近出版歷史小說《逆》,寫的是1959年至1989年的歷史。這三十年是戰後台灣社會貧窮,嬰兒潮成長,人口暴增的年代,也是1947年二二八事件之後,1949年200萬外省人來台,戒嚴下的白色恐怖,黨外追求民主、自由與人權的時代。

很高興看到林剪雲以小說筆法,記寫這段時空的歷史,是現代人以小說寫現代人的歷史。這是她寫「叛之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一部《忤》主寫二二八事件,《逆》主寫美麗島事件。



小說主角林素淨的父親,是1935年從福建移民來屏東萬丹小街巷,以補鼎兼賣杏仁茶的福州仔,本省人說他們是外省人,眷村外省人說他們不是外省人。

選這種窮困社會邊緣人的查某囡作小說主角,等於開宗明義表明作者最大關懷是市井小民,不是那些「時勢英雄」與社會權貴。

全書一方面寫那貧困年代,「貧窮會一代傳一代」的低層市井小民,為生活掙扎與力爭上游。一方面寫白色恐怖,本省人外省人對立,對土地認同的不相同,和黨外人士勇敢追求民主自由與人權的戰慄過程。作者對常民生活的文學書寫,與新史學家的重視常民歷史相呼應。


林剪雲視野廣闊,觀察敏銳,很會說故事,以貧窮家庭女孩林素淨的成長過程為主軸,以回憶穿插方式,記寫從懵懂到唸大學談戀愛,才對這個社會打開眼界的所見所聞,走到那裏都是故事。一個一個的故事,寫出那貧困多哀傷年代的低層社會,像:

林素淨母親重男輕女,一直想把幼年的她賣給看她「鼻目嘴生做媠媠」的戲班和酒家女;一位早熟的女生,國小未畢業,「她媽媽把她賣給了一個大她四十多歲的老芋仔」;「選舉前一晚,村長就會來家裡收印章,照印章數給錢」;窮苦人家孩子都想考那「考著讀免錢的,以後頭路便便做老師」的師範學校;女孩子經過高雄女中西醜陋愛河邊,常被當作「落翅仔」糾纏;1970年電視播演台語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史艷文》,大家擠在有電視的店家看。

這些市井小民的故事,都是那年代的歷史縮影。



林剪雲把三十年中影響重大的事件,很技巧地把寫入小說,像:香蕉大王吳振瑞的黃金碗事件,害慘了台灣蕉外銷日本的中挫;開始九年義務國民教育,窮家女生從此也皆可升學讀國中;蔣介石的去世;中美斷交,中央民代選舉中斷;經濟轉型,很多農夫變「田僑仔」。



寫二二八,軍方在高雄火車站包括地下道射殺民眾,公開槍決被捕的人民。

寫白色恐怖,大人閉口禁談二二八和政治,「囝仔人有耳沒嘴」,「人人心中有個警總」;「思想若有問題,就送你去火燒島,關到頭毛生蝨母、關到死」;上課講到政府的國小老師,國中公民老師,一個一個不見了,這裡面也有外省人;「大學裡頭爪耙仔無所不在,每班可能都有『細胞』(線民)」。看似信手記寫,實是處處是無聲的恐怖戰慄。



那年代民間都講台語,作者出身屏東鄉下生活底層,把講得極好的台語寫入小說,像「囝仔會歹款」;「一仙像柴頭翁仔」;「睏祙去會黑白花」;「風颱來的時陣,我佮阮翁看毋是勢」;「反攻大陸就是恁這種戇讀冊人,才會予政府騙到馬西馬西!」都流利生動很有親切鄉土味。有些冷僻的台語和用字也有附註。

書中也穿插那年代的民情風俗,如林素淨父親每天騎武車,去補鼎補雨傘和載藤椅去賣。(腳踏車分文車、武車,女生騎文車,到處可見小販農夫騎武車載東西);林素淨喜歡吃燒柴煮飯鍋底焦黃的「鼎庀」(鍋巴);屏東墾丁美景佳樂水,原名高落水。



林剪雲文筆好,寫景寫情常露精彩,像「你家好遠」;「怎會,就在我心上」;旗山鐵軌要被拆除,「一下子才驚心明白,拆除的還包括她的童年。」

《逆》中也寫男女感情,對女孩子心思的描寫,很生動細膩。

林素淨曾經戀愛過三個男生,一個眷村外省人叫劉國忠,兩個本省人,一個叫鄭家安,一個叫邱生存。林剪雲以他們的名字,來描寫白色恐怖年代,社會上三種不同思想類型的青年。

劉「國忠」是眷村子弟,激烈的忠君愛國愛黨愛蔣家,歧視本省人,激烈反對黨外運動。鄭「家安」是受黨國教育的信徒,缺乏獨立思考,只求平安成家,不問國事。邱「生存」是受白色恐怖之害,在現實生活求僥倖生存,又熱心參與追求台灣人的民主、自由與人權。

作者一邊寫三段感情,一邊寫社會上的三種青年,這是很有巧思,「一兼二顧,摸蜊仔兼洗褲」的寫作技巧。



黨外運動過程,包括台獨領袖廖文毅自日本返台;台北黃信介、康寧祥人山人海的演講。余登發父子被捕,黨外人士第一次在橋頭遊行抗議;許信良選桃園縣長,發生火燒中壢警察局事件;留美學者陳文成博是橫屍台大校園,美麗島人士受難,林義雄家人祖孫三人被滅門,皆有寫到。

林剪雲寫美麗島事件,黨外人士於世界人權日在高雄遊行,是被「請君入甕」。寫事前的風聲鶴唳,也寫現場的緊張擠亂,黑衣人攻擊憲警,「那些黑衣人真的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事後也無影無蹤。

林剪雲把寫美麗島事件的焦點,不是那些「英雄」(美麗島世代的英雄自會被記載),而是放在賣禁書和黨外雜誌的書報攤。這是很深刻的歷史記寫。

在出版言論被嚴密監控下,追求民主、自由與人權之思想言論的書刊、雜誌,動輒遭查禁沒收,包括《台灣政論》《美麗島》,都是靠全台灣數百間大小書局和書報攤,在傳播推動,尤其是書報攤的人,面對嚴厲的你抓我藏,無懼遭找麻煩和損失,都是長期在夾縫中,賣力為台灣之民主自由與人權奮戰的無名英雄。

林剪雲自己也說:「 我著墨的是讓英雄崛起的眾多墊腳石,這些默默無聞的墊腳石,讓英雄們嶄露角頭,讓世人看見了他們如何為台灣的自由、民主和人權奮鬥。」這種深入社會和反對運動墊腳石的文學關懷,最可稱讚。



《逆》中,有二個很難得看到的書寫,一個是寫這三十年之間的三大天災,市井小民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苦難:1959年八七水災、1977年賽洛瑪颱風和1989年莎拉颱風。另一個是寫外省軍人居住的眷村。《逆》寫封閉的眷村,也分成好多個階級,互相歧視。「原來當外省人這麼好康,都不用存錢買房子」。這領域可說是本省人之文學書寫的一大突破。



寫歷史小說創作人物故事,再生動精彩也不能違背史實。金庸武俠小說夾入歷史,像《倚天屠龍記》的明教教主張無忌,武功再高,皇帝仍要給教徒朱元璋做。《逆》寫的故事,可說都是時代史實。

像寫女孩國小未畢業就嫁給老芋仔。那年代確有許多鄉村窮困人家丶包括原住民的十幾歲女孩,在收了一筆聘金,等於「賣」嫁給外省老兵、榮民和公教人員。筆者家鄉高雄月世界也有這樣的女孩。

像賽洛瑪颱風造成高屏地區五十年來最大災害,滿目瘡痍,造成大崗山後烏山(中寮山)一帶山村人家,因此紛紛遷居平地街市。我曾作詩記其災:

「驚天風雨悚怖來,搖山斷樹大地哀;慘看家瓦風吹去,哭抱溼衣躲廟台。」、「賽洛颱風捲烏山,捲光屋瓦一間間;看破殘屋難重建,家家含淚往外遷。」那年代的天災實在悽慘,小民都是自生自滅。

十一

林剪雲全書以「要靠讀書,掙扎向中間階層靠攏」和「不管運命怎麼拖磨,以後會拄著偌濟凶險,一定祙使(不可)軟弱放捨自己。」寫女主角不受命運擺佈的「叛逆」人生,等於寫出那個世代之清寒子弟所共同奮鬥的人生。寫男主角「追求自由民主與人權,是我這一生的願望。」等於寫著眾多熱心追求自由民主與人權之士,共同奮鬥的人生。

《逆》寫貧窮子弟都想考師範學校,令人想到當代很多卓有成就的知名人物,包括著名學者、藝術家、作家,就都是家境窮困,靠讀師範學校而翻身的。以公費栽培優秀清寒子弟,本是政府應有的德政,現在公費師範學校卻已被不當教改全部消滅,不勝唏噓。

十二

文學作品,都是在寫人生與社會之苦樂悲歡的一個片段。詩寫的片段最短,小說寫的片段最長。

歷史小說不能改變歷史,是要讓人了解記憶歷史,從中檢視思考現在,追求人道正義的美好未來。

我看文學作品,都先看所寫內容有無意義價值,有無新意,再看寫得好不好看。內容價值的大小,則是看作者對土地人民的關懷,與真善美的追求。

整體說,林剪雲的《逆》,是以視野廣闊的小說,生動記寫1959年至1989年之台灣市井小民生活,和白色恐怖下的黨外民主運動與美麗島事件的真實歷史,人道與正義的關懷貫穿全書。從這角度看,《逆》是一部很有意義和價值的歷史小說。

當然,《逆》的書寫是否夠完美,仍須接受公評。

小說《逆》女主角出生地屏東萬丹的萬惠宮。圖/呂自揚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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