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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做工的人》柯叔元:《花甲》四叔和鐵工阿欽,他們都是孤獨的台灣大叔!

PHOTO CREDIT: 大慕影藝

柯叔元不就是台灣郭富城?「叔叔專業戶」柯叔元繼《花甲男孩轉大人》之後再度在《做工的人》詮釋痛失摯愛的台灣大叔角色,這次的演出篇幅較《花甲》更多,觀眾可以看得更過癮。但其實他所飾演的「鐵工阿欽」在原著裡只是個篇幅僅一頁的兄弟故事。柯叔元能夠演到 6 集,直言佩服導演跟編劇的功力,能把角色建構得若此完整。

越演戲,越不懂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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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一個人又一個人的人生的表演中,了解人性的衝突面,並帶點善良的心意,是來自於柯叔元原生家庭的養成:「我父母是很傳統正派台灣人,生活很單純。但我獅子座、A型,當了演員,一切都很矛盾。」柯叔元如是說。

台藝大戲劇戲畢業,待過果陀劇場,柯叔元也曾在國家劇院演過好幾次戲,當時躊躇滿志,他直言不諱:「我以前認為自己很會表達和表演,後來入行越久,越來越認為自己不夠深入,越來越不懂表演。」講得好像是《倚天屠龍記》張無忌在學太極劍,越學越忘記。而在演戲的路上,柯叔元的張三丰,是在表演路上的每個合作夥伴,是導演,是攝影師,是對手演員...

柯叔元解釋:「以前演舞台劇時期的時候,或許學會了表演。但後來去演電視劇,發現自己完全不懂鏡頭,也意識到表演的分寸是需要重新拿捏的。電影不用講,鏡頭語言很強大,所以演員追求的就是自然演繹角色的表演,融入電影的世界觀裡。所以舞台劇、電視和電影,都各自有他們該釋放的表演能量要斟酌控制。但其實最不自然的表演應該不是舞台劇,而是電視劇。」

從舞台劇跨界成為電視劇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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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劇組需要服膺於各種方面乃至於技術上的限制,演員自然就必須配合現況。柯叔元舉例:「電視劇要隨著製作成本、美術、場景限制等等原因而必須調整鏡頭的靈活度。不論是低成本拍攝,或高成本拍攝,畢竟電視劇要吸引的就是在這些收視範疇裡的所有觀眾。」為此,製作方也需要考慮用一個平均、或通俗的表現法,來確保觀眾願意看、看得懂,甚至也喜歡看。

是故演員在走位、對話、情緒演出等等方面的表演,也都得想方設法去服務電視劇畫面。所以電視劇才會常常出現超不合理、但是觀眾卻能看得超過癮的怪異橋段,例如反派總是要走到鏡頭前面對著觀眾講嗆聲的台詞,但被嗆聲的對象演員卻只能站在其背後、怒瞪著反派的後腦杓。

柯叔元回想當初進到電視劇圈,幕前幕後遇上各種科班或非科班的影視工作者,剛開始還會耽溺在自身專業角度去看待他們、幾度懷疑別人的專業度。話鋒一轉,柯叔元擺出謙虛歉笑表情:「但後來我發現,他們其實真的懂拍戲。他們只是很清楚,影視作品本身很需要在實務和理論上找到平衡。」或許就是這份體悟與認同,讓柯叔元漸漸能夠合作愉快,也漸漸成為台劇圈的演員中堅份子。

好的表演是沒有淚水,也能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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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演員詮釋同一個角色都會有不同表現。「李銘順演阿欽,或柯叔元演阿祈,就一定會不一樣。演員表演時,多少成分是自己,多少成分是角色?演員自己會做出各自不同的比例調控。」柯叔元坦言《花甲》的四叔鄭光昇和《做工的人》的阿欽與他自身現實生活中的處境是互通聲氣的,他說:「他們跟我的孤獨感很接近。從我在藝大、到出社會演舞台劇,再演到電視,過程中一步一步越來越了解表演,我就覺得越來越孤單。我蠻喜歡自己在獨處時所開發與體悟出來的東西。」演藝圈眾聲喧嘩,在那種情境中,孤獨感讓讓柯叔元了解與聆聽到一些東西。

進一步問是什麼東西這麼玄?他解釋,大抵就是要特別認真生活與觀查,才能越來越了解的多元人性:「畢竟每個人都有立場,要用同理心去了解每個角色的作為。」十足演員感觸。

只要是身為演員,當然都會表演喜怒哀樂。但柯叔元認為每個演員在演戲之路上,遲早都會遇到一個做感情表達的瓶頸:「演技不是會控制自己能掉眼淚就是好,演員越要追求好的表演,就越知道要自然、真情流露,才能吸引人。好的表演是沒有淚水,也能動人。」比起一秒掉淚,柯叔元更想追求「一秒就能感動觀眾」的表演。

表演是以理性控制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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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露自然情感的表演本身已經很難,但更難的是,表演現場,演員要盡力達成每個環節的終極需求:「導演的需要,編劇的需要,攝影師的需要,劇組工時有限的需要。」所有的要求已讓人無暇顧及其他,但有企圖心的演員總是還要找出時間為難自己:「例如演員在劇組裡面,有時會看到很厲害的演員,演技令人敬佩,當下你很認同對方,但要不要調整轉換自己?後來你發現,有些好表演,未必適合自己。」不能讓可敬的對手演員,過度影響自己。

身為資深專業的演員,待在劇組的經驗太多,柯叔元其實已經可以在現場算計出「現在這狀況,距離下一場戲真的開拍應該要花多少時間?」既然估算得出來,就能抓準時間、知道何時要開始醞釀自己的情緒,甚至預想到表演的當下收放情緒的節奏和比例。「有時我也會盤算著要把情緒期拉長,在拍戲前、提早進入角色狀態,但『準備太久』的情緒也會不對。」光是一場感情戲,演員就要思索淚水要盈眶還是讓它掉出來?鼻頭要不要紅?呼吸節奏該怎調度?精密理性的表情管理控制,為的是要發揮感性上的最大渲染。演戲是不斷地與理性和感性協調共舞,柯叔元笑說:「很難,真的很難。」

追求超出所有人期待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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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時刻刻得做好萬全準備,打算奮力演出,演員的表演部分已經是難透了,但劇組拍戲現場還更多不可控制因素會隨時亂入:「莫非定律就是,最關鍵的重場戲,就算演員有了完美演出,但當下飛機會飛過來(搞砸收音)、鏡頭畫面會穿幫、或是那個最專業的跟焦手突然手滑失焦...」拍戲是群體戰,包容每個隊員無心的失誤,也是一頁日常。

拍戲劇組的各個環節,每個工作人員都是花很多時間去準備的。一層一層準備下來,為的就是最後讓演員上場,把戲演好,柯叔元認為演員是任重道遠:「演員是拍戲的最後一道程序,當下如果演不到位,不只是打擊自己的自信,也會打擊劇組的士氣。劇組那麼多人把希望寄望在演員身上,演員一旦演好,他們才能換下一場戲。其實演員很敏感,劇組人員如果被演員耽誤了拍戲進度,他們內心小劇場透露出來的表情,演員怎會看不懂?」

「所以我每次對自己的期待都是要做到『一次到位』。」說是這樣說,但真做到了,劇組還是會有「保一條」、「保兩條」、「保三條」的習慣,叔元笑說:「這是難免的。」所以身為演員,他也就養成了一開始就為同場戲多想出幾條表現法的習慣:「這一卡試試看一次情緒到位,下一卡我要循序漸進。然後接下來要怎樣才能超出大家的期待?...就算是在演同一場戲,演員都會希望每一次的複製演出,都能超越前一次。」

演員情緒工傷沒有保險可以理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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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起在《做工的人》所飾演的角色「鐵工阿欽」,柯叔元想起了《花甲》的四叔:「我在裡面演四叔,相對主要角色,篇幅算是短的,但每一場戲都很重,當時戲拍多久,我就痛苦多久。」這種演繹方法與《做工的人》裡阿欽有相同處境,就是與哥哥阿祈組成的噗攏共三人組的熱鬧格格不入:「阿欽的問題在於明明跟他們共處同個時空,但他好像是待在異次元的某個平行時空裡面,想著他人生裡的糾結過不去的點。可是外在看起來,他又像活得很平常,讓人不會起疑。」看其他演員戲裡戲外都可以開心打鬧,柯叔元其實憋得辛苦。

不過既然是受過八點檔演戲的專業訓練,柯叔元覺得還挺得住,他故做玩笑地這樣去形容演八點檔的演員:「就像每天都要演一齣新的舞台劇。」難怪演員會有「情緒工傷」,而且保險不能受理,只能用孤獨治療自己。

撕掉標籤,讓光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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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的人》的阿欽本是個可以愛得坦蕩,可以給得起人幸福的人。只因社會的標籤與歧視,就把他打入地獄,讓一個好青年去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值得愛人與被愛?這是社會系統中的一環無形暴力,像是金箍咒一樣地勒著阿欽一輩子。是故當身邊的人不解這個工作效率好、對家人好、對同事朋友都好的好男人為何如此浪費、不婚又不生?他的回應卻是「跟我結婚的女生才浪費。」因為這個世界刻板印象的障礙擺在那邊,他曾經被打敗過,從此就再也跨不過去了。

柯叔元解讀阿欽就像在解讀自己:「他其實有很多的愛,想澎湃地給,給爸爸,給姪子,給哥哥,給紅粉知己... 但人生中一次嚴重的感情挫折,毀了他的勇氣,從此他的愛與付出,都變得卑微,都變成是在彌補,彌補他曾經放棄自己人生時,被家人不計代價拉回來的無悔親情。」直到初戀情人回頭找他當小孩的乾爸,阿欽才終於在精神上,與自己達成某種和解。

《做工的人》全六集,於 HBO 與 myVideo 都看得到。或許上一代不由分說曾因亂貼標籤而傷了人,但他們這一代,試著將標籤撕下來,這其實就是《做工的人》的故事核心訴求之所在。儘管很多遺憾已經造成,但是幸好,有些遲來的光亮,滲透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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